满堂宾客互相低声交头接耳着,目光不住瞟向大厅入口,议论声压得极低。
最近谁没有听说,大帅早年有一子,居然被抱错,流落在市井,居然在混迹着上海滩黑道,在他们看来就是上不得台面。
而今日大帅居然公然摆宴认亲,有人好奇,有人观望,也有些老派官员暗自皱眉,觉得一个泥里滚大的小子,登不上他们这世家高门的台面。
乐声稍歇,大帅抬了抬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把人带进来。”
管家躬身应下,扬声传命。
片刻,大门向两侧敞开,江随安缓步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衫,款式简单,料子却是极品,身上的配饰,无一不显示江家对他的重视。
江随安垂着眸子走进来,在抬眼的瞬间,身上那股遮掩不住的,从底层厮杀出来的凛冽戾气猛然散开,有些胆子小的还被惊的退后了一步。
眼底是化不开的冷,只有在看向家里人的时候才能窥见里面的一分暖意,江婉偷偷朝着他挥挥手,江随安嘴角轻勾,身上的气势都缓和了些,他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的走了进来,没有半分不得体的姿态,周身都是江湖磨砺出来的粗粝锋芒。
感受到他的气势,满堂霎时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众人望着那两张相似的面容,神色各异。
江随安穿过众宾客的视线,那些打量、轻视、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觉,一步步走到主位之下。
江大海的目光沉沉落到他身上,里面很是复杂,有骄傲也有心疼,那些情绪一闪而逝,他抬手拍拍江随安的肩膀,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氛围里传遍整座厅堂。
"今日召集诸位,为的便是此事。此乃我江氏次子,江随安。早年因缘际会下,导致他流落民间,辗转至今,方才归宗。从今往后江随安就是我江家骨肉,各位给我个薄面,以后见着照拂一二。”
话音落下,厅内鸦雀无声,只眼神一眼又一眼的看向江慕白,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江慕白见状往前走了半步,神色平和,始终是温润如玉的模样,看着江随安的眼里都是柔和,并没有众人以为的半分排挤,对着江随安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带着笑意“二弟,欢迎回家。”
江随安抬眼看向这位同胞出生对他很好的兄长,薄唇微抿,最后也只淡淡拱了拱手,叫了声“大哥”,就不再多言。
众人这才像是被这声音唤醒,忙不迭的开口恭维,“大帅,恭喜你又得麒麟子啊!”
“大帅见外了不是,说什么照拂,以后还请二少多担待才是。”
七嘴八舌,各种声音传来,江大海哈哈大笑出声,心情很好的样子。
坐在宾客席中的江婉一身月白洋装,指尖轻轻搭在膝头。
她安安静静做个欢喜的大小姐模样,面上带着合乎礼数的浅淡笑意和周围的小姐夫人寒暄,眼底轻扫,却将满堂所有人的反应一一尽收眼底,看着有些人没收住瞬间露出的表情,她心里有了底,记住了模样,之后慢慢让她爹查。
好一会儿周围那些私语还是没有消失,江大海听见后,环视满堂的宾客,目光威严扫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再次开口“骨肉归宗,乃是我江家家事。往后,慕白依然掌军中正事,随安自有他的位置,还望诸位,不要无端揣测,以后多多照拂。”
这话听似客气,实则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谁都听得出来,大帅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纵使江随安出身市井,也是他江大海护着的人。
众人收起之前考量,轻视等各种表情开始举着酒寒暄,脸上的表情切换的丝滑无比,乐曲重新响起,下人侍者们开始帮忙斟酒。
厅内的氛围虽没有方才松弛,但是都尽量维持住了表面的杯光交错,至于暗地里的涌动,那就不清楚了。
认亲宴后,江婉带着江随安花了好几天时间逛完了整个上海,兄妹三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这天江随安被江慕白带走了,说是要教他怎么带兵怎么处理政务,江婉知道她大哥的想法还是没改变,想要让江随安接手他的位置,江婉也不急,她今日没事,和朋友约着一起去郊外野炊,准备给他们兄弟俩一点时间,之后再跟他们商量。
郊外野炊的风光温柔恬淡,秋日草色微黄,世家小姐们围坐在野餐垫上,说笑闲聊着,聊的是洋货、舞会、留洋和时髦新衣。
江婉安静听着,兴趣不大,只偶尔浅笑应答。
此刻的她,心态依旧还是松弛的,穿越过来这么些天,她虽然没真实见到这个时代的苦难,但是她的计划一直很清晰,除了护住家人,那就是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救国。
从前读史看资料,只知道时代苦、山河乱,却始终是旁观者的理性认知,之前去的小世界也都是已经建国以后了,她也没亲眼见过。
直到今天,她亲眼见到面前这一幕,她才恍然惊觉她真实的踏在了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感受着不可阻挡的历史进程。
就在刚刚她听到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孩童惊恐的哭声,和妇人恐惧的尖叫声从不远处的乡间土路传来。
她站了起来,周围说笑的小姐们也站了起来,她们走到坡边上,远远望去。
几个黄头发的外国士兵,喝醉了酒,骑着乡下百姓的水牛打闹嬉闹。
牛被惊得狂奔,踩烂了一农户一家整年赖以为生的菜圃和庄稼。
一对衣衫打满补丁的乡下夫妇扑上来阻拦,用半生不熟的洋话跪在地上卑微的哀求,想要讨一句道歉、讨一点赔偿。
可那几个洋人士兵不仅不赔,反倒肆意大笑,扬手就推倒了男人不说,还一脚一脚的踹到男人身上,直到男人嘴角溢出鲜血。他们才停下。
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跌坐在泥地里,除了那一声尖叫,再也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一只手紧紧牵着毫无知觉的自家男人,满眼的恐惧和卑微。
洋人操着蹩脚的中文,轻蔑嗤笑,“贱民的地,踩了便踩了,租界外,你们也配要人赔?”
这一句话深深的刺激着江婉,她忍了许久才没有冲出去,她能去将几人打杀,但是后续呢,她走后,这些人会不会找这些本就苦难的村民报仇,她不敢赌,她只能站在坡上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围观的乡邻黑压压一片,却个个敢怒不敢言,拳头紧握,眼底全是屈辱、无力、绝望,谁都不敢说话,谁都不敢反抗。
没有人敢上前理论,在这里,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洋人就是规矩,国人就是蝼蚁。
边上一起野炊的世家小姐们见状,下意识的别开眼,纷纷小声议论,低声说着“别管了,惹不起的。”
“是啊,年年都是这样的,见得多了。”
“习惯就好了。”
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小姐们的谈笑,洋人的哄笑,农户压抑的啜泣,全都远远退去。
江婉只觉得心里一紧,微风吹起她的衣摆,她见过最先进的工业国家,见过国人昂首挺胸、山河无恙的盛世太平,可是此刻见着这一幕,她知觉无力。
她手里握着领先百年几百年的机械知识、军工技术、工业体系,从前她一直冷静、清醒的做着规划。
可此刻亲眼看见,看见这片土地上发生的苦难,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是活生生、血淋淋、日日碾压着普通人的屈辱。
国人勤恳劳作,却守不住一寸田、护不住妻儿,洋人肆意妄为,践踏国土、草菅人命,却无人敢管、无人能治。
工业落后,所以才会受制于人,而军备空白,所以才会任人欺凌,国家破碎,所以百姓连活着都要卑躬屈膝。
江婉心口骤然发闷,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尖锐的情绪,狠狠扎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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