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手指，落在了那件粉色洛丽塔背后的缎带系扣，指腹碰到那柔软的缎带时，停了好久，他是在确认什么她无从知晓，也不会问。
那些一层一层的系带，被依次解开了。
千美云云子安安稳稳地躺着，等着他伺候自己。感觉到那些繁复的系带一层层松开。
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每一次快与她的肌肤接触的那一刻，他就极快地躲开了，貌似是怕碰破了她似的。
那件蓬松的、绣满了蕾丝和缝边、背后还有一个巨大蝴蝶结的洋装，终于被他完全脱了下来。
他把它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是白色丝袜。
他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地把包裹住她大腿的白色丝袜，在膝盖上方一点点地慢慢褪了下来，还还只是到大腿的这种保暖花边丝袜。
将两条丝袜叠好，放在洋装旁边。
拿起那条浅蓝色的碎花吊带睡裙，他坐在床沿上，将裙摆撑开，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帮你穿上。手，来伸手。”
千美云云子依然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了那只离他较近的胳膊和手。
藤原健太郎跪过来。
扶起她，将那吊带睡裙的领口套过她的头顶，先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再将裙摆一层一层地拢下来，直到那柔软的丝绸贴合在她的肩上、胸前、腰际和臀腿上。
拉平了肩带，又将裙摆抻平，确认没有皱褶之后，才退了开来。动作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换好睡裙之后，藤原健太郎放下她，自己还跪在床沿上，安静地看着她。
她背对着他，安静地躺着，仿佛是快要睡着了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是空气太安静了，也许是月色太温柔了，也许是她太迷人了，也许是他憋了太久太久的话无人可言，终于还是在嘴角溢出来了一丝儿。
他没有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云云子……要不要洗个澡？”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抬起头，剜了藤原健太郎一眼。
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意和警告，明显是在无声地警告藤原健太郎，“你再多嘴一句试试！”
藤原健太郎被她这一眼剜得脊背一凉，立刻低下头，认错认得飞快。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多嘴。”
千美云云子看了他几秒，才收回目光，重新躺好，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仿佛是被他搅扰了清净的不耐烦。
“知道就好。滚回你的衣柜去。”
藤原健太郎眼光里全是留恋，不过，人却老老实实地站起来，没有多说一个字。
走到了那座大衣柜前，拉开柜门，钻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合上柜门。
千美云云子等了等，没有听到柜门合拢的声音。她没有看那边，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你怎么不关门？”
衣柜里传来的声音这样说话：“我怕你半夜要喝水。你睡着的时候，我不关门，你喊我就能听见。”
千美云云子其实没有真的睡着。她闭着眼睛，想着他说过的那些话，想着他在衣柜里抱着膝盖的样子，想着他说“我怕我情难自抑”时那副近乎笨拙的模样。
她从小到大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认识的藤原健太郎是什么样的？
是那个站在陆军总部门口、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中将；是那个在父亲面前从容自若、在部下面前不怒自威的稳重人；
他做事向来目的性极强。
要晋升，就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最年轻的中将。
要查一个人，就一定要把那人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件小事都翻出来摊在桌面上。
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不说没有目的的话，不走没有目的的路。
千美云云子翻了个身，面朝着衣柜的方向，睁着眼睛，看着那个靠在衣柜里歪着脑袋睡着的男人。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头发有些凌乱，毛衣皱巴巴的，一米九的个子窝在狭小的衣柜里，宛如一条被主人赶出卧室、却又不肯走远、只好睡在门口的大柴犬狗。
半晌无言。
千美云云子：“健太郎哥哥……你做事情，为什么一定都要有目的啊？”
藤原健太郎的睫毛动了动。他醒来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
他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惺忪，但很快就恢复了清醒。
藤原健太郎：“你指什么？”
千美云云子：“就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千美美云云子：“你要当将军，你要往上爬是为了继承藤原氏，发扬藤原家；你查人的底细，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你派人跟着我，是为了我安全。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个目的都清清楚楚。”
藤原健太郎：“嗯！”
千美云云子：“那你昨晚躲在我衣柜里，有什么目的？你同意抱我回床上，听话的替我换睡衣，你坐在衣柜里守了一夜，又有什么目的？”
藤原健太郎：“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做的那些事，也许根本没有目的。只是我想做，就做了。”
千美云云子愣住了。
藤原健太郎：“我严格要求自己，是因为我有自制力；我想当将军，是因为我想当；我想查那些的人，是因为我想查；至于我派副官去跟着你，是因为我怕你考试紧张。”
藤原健太郎：“我对你，如果非要说一个。躲在你的衣柜里，目的就是躲在你的衣柜里。我抱你回床上，目的就是抱你回床上。我替你换衣服，目的就是替你换衣服。我守着你睡觉，目的就是守着你睡觉。”
藤原健太郎反问千美云云子。
藤原健太郎：“没有目的的事，为什么就一定要做？按照这个说法，你吃东西，是为了不饿；你喝水，是为了不渴。”
藤原健太郎：“你呼吸，是为了活着。那你有没有做一件纯粹只是因为你想做、而不是因为需要做什么的事儿？”
千美云云子：“我不知道，我都想做。”
她抬头，两人在黑暗中相顾无言，惟有默如金。
她一直以为他做什么事都有目的，那也许只是，千美云云子自己在心里给所有的东西都贴上了目的，她从前以为，
藤原见太郎买和果子是为了讨好她，弄学位证是为了让她欠他人情，派副官跟着她是想让她觉得他重视她。
千美云云子从来没有考虑过。
也许他只是单纯地看到她喜欢那家店的和果子，想让她高兴；
也许他只是觉得她应该有一张学位证，就去帮她弄来了；
也许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全，就派了人去跟着她。
千美云云子：“我……说不过你。我睡觉了。”
她定然没有真的睡。
恍惚与霎然间，听着身后衣柜那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忍住了的笑声。
千美云云子知道藤原健太郎又在嘲笑她。
那笑，仿佛在1936年，昭和十一年的深秋。
在东京下来了第一场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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