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给齐东买的是周一的早班火车。
齐东到车站时,天刚亮,站台上人不多。
林晚棠来送他。
她穿了件深灰大衣,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站在月台边,风从远处刮来,凉得人发颤。
“到了省城,先把欠赵处长那顿饭请了。”
林晚棠说,声音闷在围巾后头。
齐东笑了。
“我记着。”
林晚棠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里面有点钱。到了省城,别委屈自己。”
齐东想推,林晚棠却把信封塞进他外套口袋,按了一下。
“拿着。别跟我争。”
齐东没再动。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眶泛红。
他喉咙一紧,低声说。
“嫂子,等我回来。”
林晚棠点头。
“我等你。”
火车开动了。
齐东坐在窗边,看着林晚棠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江北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像摸着一段藏在纸里的温度。
到省城后,齐东先去了机械厅报到。
接待他的是赵处长的秘书。
那秘书姓王,三十来岁,对恒洋的事颇熟,见齐东来,笑着说。
“齐科长,赵处长去外地开会了,后天回。我先带你安顿。这几天你熟悉熟悉处里的工作,等处长回来,他还要见你。”
齐东在省机械厅附近的一栋旧楼里住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灯。
晚上他摊开带来的那些东西,一份一份重新看。
越看越觉得,老胡和周建国这盘棋,比他想得还大。
齐东开始在省机械厅上班。
白天他跟处里的人查资料、跑现场,晚上就在宿舍里整理从江北带来的那些复印件。
他不敢声张,只等赵处长回来。
赵处长是周三下午回来的。
齐东刚下班,王秘书就来敲门,说赵处长请他过去。
齐东把整理好的材料装进包里,跟着王秘书去了办公室。
赵处长坐在桌后,脸上有些倦色,但精神尚可。
见齐东进来,他点点头,示意他坐。
王秘书退出去,把门带上。
齐东没绕弯子,把这一段时间在厂里发现的事,一桩一桩说了。
老胡回仓库,周建国亲自批条,设备外调,车间新规,以及周建国以借调为名把他从厂里支开。
他说得很慢,像从一团乱麻里抽线,一根一根摆在桌上。
赵处长听完,没马上表态。
他点了根烟,抽了几口,问。
“你有证据吗?”
齐东从包里取出那些复印件,双手放到赵处长面前。
“这些是我从车间和仓库留底的。有些是赵大勇抄的,有些是我自己复印的。胡德胜以前就牵过偷钢的事,被调去仓库后,反而拿到了周建国亲批的外调条。这不合常理。”
赵处长翻开那些纸,看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齐东手心全是汗,却挺着腰没动。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是跟周建国彻底撕破脸。
可他不能退。
“我知道了。”
赵处长把材料合上,看着齐东。
“你先在厅里安心待着。这些材料,我会让人去核。恒洋那边,你暂时不用回。我会安排。”
齐东说。
“谢谢赵处长。”
赵处长摆摆手。
“别谢。军转民是场硬仗,有些人跟不上,还使绊子,那就只能换下去。你这样的,得留着干正事。”
齐东从赵处长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楼前的台阶上,风从大街那头刮过来,凉得像刀。
可他心里却像点了一盏灯。
那灯不亮,却稳。
之后几天,齐东照常在处里上班。
他不多言,也不打听,只把该做的事做好。
赵处长没再提那晚的事。
齐东知道他需要时间。
就在齐东来省城的第十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许峰打的,说林晚棠出事了。
齐东握着听筒,脑子里“嗡”地一声。
许峰说。
“齐哥,嫂子被周建国打了。昨晚的事。左眼肿了,送到医院缝了两针。”
齐东站在传达室的电话机前,浑身发冷,血却烫得厉害。
他问。
“人怎么样?谁在照顾她?”
许峰说。
“秦幼宁赶过去了。她让你别急,也别乱动。可我觉得你该知道。”
齐东说。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齐东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恨周建国,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把这一切捅破。
他转身回了宿舍,把工作笔记翻出来,给赵处长写了一封信。
信里把林晚棠被打的事说了,也把周建国这些年在外面养人、动手、威胁家里的事,一条一条写清。
最后他写。
“赵处长,我不是借公事报私仇。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连自己的妻子都能打,厂里的事,他能做出什么,您比我清楚。”
信写完,齐东把它和那些材料一起封好,投进了赵处长办公室的门缝里。
第二天一早,齐东跟处里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回江北的火车。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林晚棠在医院里,他必须回去。
到江北时,天上飘着冷雨。
齐东在车站外拦了辆车,直奔医院。
他在急诊病房里找到林晚棠。
秦幼宁守在她床边,见齐东进来,站起来,红着眼睛朝他点点头。
齐东没说话,只走到病床前。
林晚棠睡着了,左眼被纱布蒙着,嘴角有一块青紫,脖子上也有几道红痕。
齐东蹲下来,把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握了握。
她的手冰凉,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是周建国打的?”
齐东问,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秦幼宁“嗯”了一声,眼泪下来了。
“我姐要离婚。他喝了酒,动了手。还砸了家里的柜子。我赶过去时,我姐已经倒在地上了。齐东,我不能让我姐再回那个家了。”
齐东说。
“不会再回了。”
秦幼宁抬头看他。
齐东的眼睛很沉,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他没再说话,只握着林晚棠的手,一直等她醒来。
林晚棠醒过来时,看见齐东,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偏过脸,不让他看。
齐东说。
“嫂子,我回来了。别怕。”
林晚棠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抓得更紧。
秦幼宁悄悄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
齐东就那样坐在床边,守着林晚棠,守到天又黑下来。
第二天,齐东去了厂里。
他让赵大勇把陈保国、老韩、二壮他们叫到一起,在三车间开了个短会。
齐东说。
“我这次回来,不是厂里安排的。但我不会躲。你们该干嘛干嘛,三车间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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