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西城市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一种灰蒙蒙的亮色。
西城是汉东本轮水灾中第一个被淹的城区。
清河水库溃坝之后，洪峰沿着河道冲下来，最先漫过的就是西城。
洪水在这里停留了将近两天，退去之后，街道两侧的建筑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泥线——一道高的，几乎到了二层窗户的下沿，那是溃坝洪峰经过时的水位；
一道低的，在大腿根部的位置，那是积水浸泡多日的水位。两道泥线之间，是密密麻麻的水渍、霉斑和褪了色的店铺招牌。招牌上的字有的还能辨认，有的已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块。
街面上很安静。工程车和环卫工人正在清理淤泥，水枪把干了的泥壳冲开，黑色的泥水顺着路沿流进下水道。
几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把泡烂的家具和垃圾往卡车上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混着淤泥腥气的味道。
李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从那些泥线移到店铺的门板上，从门板移到散落在路边的杂物上。
他没有说话，但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像是在记住什么。
裴一泓走在他旁边，费青峰跟在后面。
再后面是林东和祁阳。孙建国和钱卫国走在更后面，随时准备回答领导的问题。
街角有一家临街的药店。门板被水泡得鼓胀变形，玻璃碎了一半，里面货架东倒西歪，药品散落一地。
一个女人蹲在门口，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罩衫，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正把湿了的药一盒一盒往纸箱里扔——扔的动作很机械，没有表情，眼神是空的，像一台重复动作的机器。
她的脚边已经堆了三个纸箱，里面全是泡了水的药盒，有的盒子已经烂了，里面的药片散出来，混在泥水里。她没有去捡那些药片，只是继续扔。
祁阳停住了脚步。
他走在李阳和裴一泓身后，本来已经走过了药店门口。但他停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然后折回来，走到药店门口，蹲下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
他蹲在女人旁边，伸手从泥水里捡起几盒散落的药。
药盒上沾着泥，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看了一眼——是一种降压药。
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没过期。他把那几盒药在袖子上擦了擦，码整齐，递过去。
女人扔药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的男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祁阳手里的药盒上，然后移到他的脸上。她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
祁阳把药盒往前递了递：“这些还能用。没泡多久，包装没破。”
女人的手伸过来，接住了药盒。她的手指碰到祁阳的手的时候，抖了一下。
她把药盒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祁阳站起来，转身对跟过来的王云天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站在不远处的李阳听到了。
“所有受灾的药店，药品损耗情况今天之内统计出来。慢性病药品缺口报省卫健委。让各市卫健委安排流动医疗车进社区，不能断药。”
王云天掏出手机，一边听一边记，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李阳走在前面的位置，脚步慢了一拍。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祁阳身上。那个眼神很短，只有两秒。
但两秒里，他的目光从祁阳蹲下的位置移到那家药店的门口，从女人手里的药盒移到地上那三个装满湿药的纸箱上，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街对面是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招牌上的字被水泡得只剩一个“面”字还能认出来。
一个男人坐在翻倒的冰柜上，面前摆着从泥里刨出来的锅碗瓢盆。
他手里攥着一只碗，用一块抹布在擦，擦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转。
他的妻子在里面扫水，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又尖又利，一下一下地刮着耳膜。
男人看到领导们走过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站起来，碗还攥在手里，水从碗沿滴下来，滴在他的鞋面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打招呼，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一泓朝他点了点头。男人也点了点头，然后又坐下了，继续擦他的碗。
再往前走，街角一棵梧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从家里搬出来的椅子上。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铁架子生了锈，椅面上铺着纸板。
老人们沉默地坐着，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他们的脚边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个搪瓷缸、一双布鞋。
那就是他们从洪水里抢出来的全部家当。
一个老人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搪瓷相框，玻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
他低着头看着相框，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阳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那些老人，看了一眼他们脚边的塑料袋。
他没有停，但步子比刚才轻了。
林东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的手里已经空了。那叠几十页的报告留在了考斯特上，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座椅上。
他从京州到西城的路上翻了两遍，又背了两组数据，准备在视察过程中“自然地说出来”。但一路下来，没有人问他。
李阳每到一个点，问的都是孙建国，或者钱卫国，或者直接问祁阳。
在药店门口，李阳看了祁阳一眼，但没有问他。在小饭馆门口，李阳朝那个男人点了点头，但没有问他。在梧桐树下，李阳看了一眼那些老人，但没有问他。
林东像一个被遗忘在队伍末尾的影子。他的步子开始变慢了。
一开始是半步，后来是一步，再后来是两步。他从队伍的中后段，慢慢落到了最后面。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些，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又松开。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在药店那里，如果李阳问他“受灾群众的药品缺口有多大”，他也能答出来。
他在报告里看过，西城全市药店四百七十三家，受灾三百八十九家，药品损耗约三百二十万元，慢性病药品缺口四十二个品种。他都记住了。但李阳没有问。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无用。
准备了，用不上。背了，没人听。他忽然想起费青峰昨晚说的那句话——“你一直在拿你的短处跟祁阳的长处斗。”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金融系统里，你准备好了数据，报表会说话。
地方主政，你准备好了数据，但站在你面前的是人。
人不会看你的报表，人只看你蹲不蹲下来，看不看他的眼睛，擦不擦他手里的药盒。他没有蹲。而祁阳蹲了。
(https://www.mangg.com/id223738/1196740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