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祁阳走了十六处安置点。
没有通知,没有打招呼,没有带记者。
就一辆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一个秘书,一个司机。
每到一处,他就下车,蹲在帐篷门口跟群众说话,掀开物资箱看里面的东西,问群众今天吃了什么、晚上被子够不够厚。
沙小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把祁阳问到的每一件事、群众反映的每一个问题、基层干部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三天走下来,小本子记了半本。其中三页,被祁阳特意折了角。
第一页,西城区安置点。刘副区长那句“等检查组走了再发”。沙小金当时站在后面,用手机录了像。画面很稳,声音很清楚。
第二页,西城区另一个安置点。一个镇长把上面拨下来的棉被扣了一半,放在库房里,打算等天冷了再慢慢放。
群众反映被子不够,他当着群众的面说“仓库里没有了”。沙小金站在人群里,手机镜头从镇长脸上扫到群众脸上,又扫到那扇关着的库房门上。
第三页,京州光明区。这个安置点外面排着五条长队,上千个群众,领的是最普通的物资——矿泉水、方便面、毛巾被。
安置点里面,一条只有几十个人的短队,领的是名贵物资——进口牛奶、品牌羽绒服、豪华饭盒。
沙小金混在外面的队伍里,听到前面的群众在议论,说里面那条队是给“有关系的人”准备的,当官的、企业大老板的。
他绕到安置点侧面,隔着铁丝网用手机拍到了里面的画面——一个穿貂皮的女人拎着两袋进口奶粉从短队里出来,旁边的工作人员点头哈腰。
三段视频,沙小金剪好之后,在会议前一天晚上发给了祁阳。
祁阳在办公室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屏幕关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
第四天上午,汉东灾后重建工作指挥部第二次全体会议。
省政府会议室。各工作组组长、各市主要负责人、各厅局一把手,坐了满满一屋子。
李达康坐在祁阳左侧,王云天坐在右侧。后排加了椅子,连过道都坐满了人。省电视台的记者架着机器站在会议室角落里,红色指示灯亮着。
祁阳走上台。他没有拿材料,没有说话。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一个遥控器,对着台下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东西压着,沉沉的,像是暴雨前的云。
他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亮了起来。
第一段视频。西城区安置点。
刘副区长站在物资箱前面,手里夹着烟,语气随意——“等检查组走了再发。现在发完了,检查组来了看什么?”
画面里,几个工作人员围着他,点头。镜头一转,旁边的帐篷外,一个老人抱着孩子坐在折叠床上,床腿断了一根,用砖头垫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后排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段视频。西城区另一个安置点。
某个镇长站在库房门口,面对群众的询问,摊着手说“仓库里没有了”。
镜头切到田大富偷偷爬上库房外的树,然后镜头对准库房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堆了半屋子,用防尘布盖着。
镜头再切回来,群众在寒风里裹着薄毯子。
西城市委书记孙建国的脊背绷紧了。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但他不敢擦。
他旁边的钱卫国盯着屏幕,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第三段视频。京州光明区。
画面从安置点外围开始——五条长队,千百个群众,领的是方便面和矿泉水。
镜头慢慢往里面推,隔着铁丝网,看到了那条短队。进口牛奶、品牌羽绒服、高端盒饭。
一个穿貂皮的女人拎着两袋进口奶粉和一件羽绒服出来,工作人员弯腰送她。
镜头拉近,短队登记表上写着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区直机关”“企业代表”。
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
祁阳按下暂停键。大屏幕上定格在那张短队登记表上。
三段视频,不到十分钟。播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材料。连呼吸都放轻了。
坐在后排的几个区长、县长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前排的厅局长们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记者在角落里把摄像机镜头从大屏幕转向台下,从台下转向祁阳,又从祁阳转回大屏幕。
然后,讨论声爆发了。
起初是后面几排的低语,压着嗓子的,一句半句——
“这胆子也太大了”
“当着群众的面……”
“光明区那个……那是区委秘书长的爱人吧?”
低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前排到后排,从左边到右边,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突然涌上来,再也压不住。
李达康坐在祁阳旁边。他看完第三段视频的时候,脸色已经铁青。
他的腮帮绷得很紧,牙齿咬在一起,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前排,落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
光明区区委书记和区长坐在那里。
李达康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两秒。
但两秒里,光明区区委书记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灰。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在一瞬间收紧了,像是被人攥住了后脖颈。
区长更惨,他的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赶紧把手缩到桌子底下。
李达康收回目光,站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祁省长,我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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