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白崇禧的沉稳不同,这个德国人下飞机的动作带着一种急切。他几乎是小跑着下了舷梯,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咚咚作响,不过十几秒钟,就已经站到楚河面前。
楚河又敬礼。
古德里安立正,啪的一声,靴跟并拢,回了一个标准的德国军礼。
翻译还没来得及开口,古德里安就用生硬但清晰的英语说了一句。
“General Chu. It is an honor。”
楚河握住他的手。
“古德里安上校,欢迎来到冰城。”楚河用英语回了一句。
“我在海上漂了一个月。”古德里安松开手,声音里的急切完全不加掩饰,“从汉堡到香港,又从香港到南京,再从南京到西安。每一天,我都在研究肇东的战报。我有一千个问题要问。”
楚河笑了一下。“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我给你安排一周的行程,部队、装备、战场遗址,都能看。”
翻译在旁边忙得满头大汗,把双方的话来回倒腾。古德里安身后的四名德国军官也陆续下了飞机,一个个军姿笔挺,目光却和他们的团长一样,充满了好奇和克制不住的兴奋。
第三批人开始下机了。
后面的运输机群里,学者们陆续走出舱门。
和军人们不同,这些人的姿态明显松散得多。有人裹着棉袍,有人拎着帆布包,有人眯着眼睛四处张望,被冰城十一月的冷风吹得直缩脖子。但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长途跋涉之后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也混合着对陌生环境的新鲜和期待。
谢家荣和潘钟祥从17号机上下来的时候,楚河已经走过去了。
两个人楚河都没见过,但照片看了不下十遍。
谢家荣五十出头,长衫外面罩了一件厚棉袄,手里还攥着个帆布挎包,下飞机的时候被风吹了一个踉跄。
潘钟祥年轻些,眼镜只剩一只镜片,另一只是临时用胶布粘上去的备用镜片,看上去滑稽得很。
楚河迎上去,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谢家荣愣住了。
“谢先生、潘先生,以及各位教授,”楚河直起身,声音诚恳,“你们不远万里,冒着风险来到东北,楚河代东北光复区三百万军民,谢过了。”
谢家荣赶紧伸手来扶。“楚司令,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楚河握住他的手,“没有你们,大庆的油打出来了也是白打。我手底下全是拿枪的粗人,搞石油这事儿,离了诸位先生,寸步难行……实不相瞒,此前我们也尝试过自己开发,结果发生了爆炸,损失很大。”
潘钟祥在旁边插了一句。
“楚司令,油是从什么地层打出来的?发生爆炸是不是因为压力层计算失误,出现了井喷失控?”
白崇禧完全就是来走过场的,但古德里安和这些专家们,却各有自己的目的,所以一见面,都迫不及待直奔主题,丝毫不加掩饰。
楚河光听潘钟祥这两句就知道什么叫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光听“爆炸”就将事故原因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不过楚河还真答不上来。
“潘先生,技术问题我答不上来。但我安排了人,明天详细给你们汇报。今晚先吃饭好好休息。”
学者们被一一引到汽车旁。楚河特意安排了自己产的轿车,虽然比目前的德国奔驰、美国别克、日本尼桑还比不了,但光国产这一项,就足够让人动用,更别提车子的座椅上铺了毛毯,每辆车里还放了热水壶和干粮。
车队缓缓驶离机场的时候,楚河坐在第一辆车里,受邀和他同坐一辆。
两人均是国军上将,而且白崇禧还是正儿八经的栓叙二级上将,又是参谋次长,还算楚河的上级。
车内暖气开着,窗外是冰城郊区光秃秃的白桦树林,树叶早就落光了,灰白的枝干在风里晃着。
白崇禧一直看着窗外,冰城的世面比他预想的要好。
街上有行人,有马车,有自行车,还有几辆卡车来回跑着运货。沿街的商铺大部分开着门,门口挂着写了中文的招牌,有些还贴着红纸的告示。路口有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公安站岗,维持着秩序。这不像是一座刚从日本人手里夺回来两个月的城市。
车队拐过一条街角,白崇禧的目光忽然被窗外一幕吸引住了。
一家挂着“国营供销社”牌子的铺面门口,排着一条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穿棉袄的、裹头巾的、扛着麻袋的,挤挤挨挨地往门口蹭。铺面大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隔着人群的缝隙,隐约能看到柜台后面堆得小山一样的粮袋。
更引人注目的是门口停着的几辆马车和两辆卡车。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把一袋一袋的粮食往车上扛,动作又快又熟练,像是做惯了的。一辆马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车辕都压得往下沉了,赶车的老汉甩了一鞭子,马蹄嘚嘚地驶走,后头另一辆空车立刻顶上来。
白崇禧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他扭过头看着楚河。
“楚老弟,目前冰城缺粮?”
楚河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瞄了一眼,神色平淡。
“不缺。”
白崇禧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条队伍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一车一车地往外拉粮食,场面近乎哄抢。按照常理来讲,只有在物资极度紧缺、百姓担忧断供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景象。他在广西见过,在北伐的战线后方也见过,绝不是太平年月该有的画面。
“既然不缺……”白崇禧斟酌了一下用词,“那市民这般抢购,是什么缘故?”
楚河把车窗边的帘子拉下来一半,挡住了外面的景象,靠回座椅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几个跳梁小丑垂死前最后的挣扎罢了。”楚河并没有过多解释。
白崇禧终究没有追问。跳梁小丑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能让一座近百万人口城市的供销社门前排出这样的长队,背后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楚河既然不愿多说,他一个外来的客人,也犯不着刨根问底。
车队继续前行,那家供销社和门前蜿蜒的人群很快被甩在了后头。
……
四百多人被安排到了冰城四家最豪华的酒店,全部包场,酒店外有持枪站岗的卫兵、便衣,就连酒店的服务人员也换了不少便衣,以确保安全。短暂休息以后,到吃饭的时间,又有专门的车辆和工作人员来接。
当天晚上六点整,冰城最大的宴会厅灯火辉煌,大厅里整整摆了80桌。除了四百多名客人,也有冰城各界,按照类别分别作陪。
其中的主桌设在大厅正中间,十二个位子。楚河作为东道主,与白崇禧推辞一番后坐主位,左手边是白崇禧,右手边是古德里安。其余位子分别是罗严、周大海、刘健康、德国顾问团的副团长、白崇禧带来的军令部少将,以及谢家荣、潘钟祥。
其他的德国军官们在左侧,南京方面的人在右侧,各有级别对等的冰城军政官员作陪。数量最多的学者们被安排在外围几圈儿。对于大多数人来讲,能和如此多的高官将军共同赴宴,是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大多数都显得有些局促、兴奋或是紧张,他们能够感觉到冰城这边对科学技术人员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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