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春的手指，按在那道反复描画的腰线上，指尖都在发抖。
晨光从敞开的仓库门斜斜的照进来，落在那张铺在案板上的牛皮纸上。
“嫂子，这个……”
她声音发虚，带着刚熬过夜的沙哑，眼圈也是红的。
“这个腰收得太紧了，穿出去……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她说着，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就要去把图纸抓起来，想揉成一团塞回自己兜里。
“会骂人不正经，伤风败俗。”
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给加工点惹麻烦。
唐乔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她那只发颤的手腕。
她的手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许知春的动作停住了。
唐乔另一只手伸过去，将那张有些褶皱的图纸，一点一点的重新抚平。
“女人的衣裳，不是为了堵住别人那张嘴才穿的。”
她的目光落在许知春的脸上，声音很平静。
“挺拔，得体，干干净净的，怎么就成了丢人的事？”
“嫂子说得对！”
顾晴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把一杯放在案板边，另一杯递给廊檐下坐着的顾峥。
“自己凭本事吃饭，穿件好看的衣服怎么了？管他们说什么！”
许知春被她们一说，脸更红了，却不是因为羞，而是因为一股热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看着图纸，还是有些犹豫。
唐乔拿起案板上一支削得尖尖的红蓝双色铅笔，用红色的那一头，轻轻点在了图纸上。
“你的想法很好，很大胆。”
“但是，你的问题也在这里。”
她指着那道生硬收紧的腰线。
“你看，这里收得太急了，像被人硬生生掐进去一块，然后裙摆又直直的放下去。”
“这样一来，反而会显得胯宽，屁股大，走起路来也笨重。”
许知春顺着她的笔尖看过去，脸颊发烫。
确实是这样。
她只想着要突出腰细，却没想过整体的线条。
“真正的好看，不是靠勒，而是靠藏，靠衬。”
唐乔换了蓝色铅笔的一头，在原来的腰线下方约莫一寸的地方，画了一条更平缓的线。
“你看，腰线往下放一点点，不要卡在最细的地方，视觉上反而会拉长上半身。”
“还有这里。”
她又在腰线两侧，用笔轻轻画出两条斜向的虚线。
“这里做两条隐蔽的暗褶，把肚子上的肉藏进去，后腰也一样。”
“这样一来，不管多瘦或者微胖的女人穿上，腰是腰，身是身，既显瘦，又不紧绷。”
许知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像是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那些困扰她许久的难题，被唐乔几句话就点破了。
廊檐下，顾峥安静的喝着茶。
他看不见图纸，却能听见屋里的一切。
铅笔划过牛皮纸的沙沙声，细微，却带着一种创造的节奏感。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裙摆不能太窄。”
屋里两个女人都朝他看过去。
“如果要方便走路，下地，干活，裙摆的弧度，必须能让步子迈开，不能拉扯到膝盖后面。”
唐乔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铅笔，对许知春说：
“看好了，怎么调整，我都画出来。”
笔尖在原来的腰线下方，稳稳的划出一条新的弧线，位置下沉了大概三公分。
“刚才说了，腰线不能卡在最细的地方，得往下放一点，这样人看着才舒展。”
接着，她的笔在侧缝的位置向内收了一寸。
又在小腹和后腰的部位，快速画出两道极隐蔽的斜向线条。
“这两道就是暗褶。布料在这里叠进去一点，从外面看，小肚子没了，腰也显得细。”
许知春盯着那几条看似随意的线条，神色越来越兴奋。
唐乔的笔尖没有停，又移到了图纸最上方的领口。
“这领子也太硬了。”
她说着，手里的铅笔翻过来，用另一头的橡皮擦掉了原本棱角分明的西装大翻领。
沙沙几下，新的线条跃然纸上。
那是一个带着柔和弧度的衬衫小立领，精巧又雅致。
“领口底下，做三个暗门襟，钉上最小号的贝壳扣。”
“扣上，就是去公社开会的干部。解开第一颗，下工回家，俏皮又凉快。”
唐乔每说一句，许知春的眼睛就亮一分。
她看着唐乔的手，那只手握着铅笔，寥寥几笔，就把一件平平无奇的裙子变得活了过来。
她心底里那点因为害怕而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烧了起来，越烧越旺。
当唐乔放下铅笔，直起腰的时候。
许知春像是被那股劲头感染了，猛的抓起旁边的一块划粉，手一点都不抖了。
“乔姐！”
她指着图纸上的袖口，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这里！袖口这里，能不能做成微微翘起来的马蹄边？这样抬手的时候，手腕会更好看！”
唐乔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
“好。”
她把铅笔递过去。
“尺寸，你自己定。”
许知春接过铅笔，深吸一口气，伏在案板上，在那张汇集了两人心血的图纸上，认真的补上了最后一笔。
案板上，一张线条流畅、比例精准的图稿，安安静静的躺着。
中长款的裙身，恰到好处的微收腰线，精巧的立翻领，别致的马蹄袖。
整件衣裳，没有一处多余的暴露，却处处透着一股利落挺拔的美感。
把女人的身段优点放大，又巧妙的遮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赘肉。
这件衣服，注定要在这个时代，掀起一场风暴。
唐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这张最终定稿的设计图，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满足。
许知春的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的线条，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抬头看着唐乔，嘴唇动了动。
“嫂子，给它……取个名字吧。”
唐乔看着这张凝聚了两人心血的图纸，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图纸的右上角，写下了两个字。
春晓。
是许知春的春，也是破晓的晓。
她放下笔，手掌轻轻的覆盖在那张绘满了线条与尺寸的样图正中间。
就在她的掌心接触到纸面的那一刻。
她脑海深处，那座沉寂了许久的虚幻天平，猛然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嗡鸣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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