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支线修到了绥中城下。
最后那几天,冯铁带着工程队日夜赶工,白天顶着日头,夜里挂着汽灯。民夫轮班倒,人歇机器不歇。路基从前的坑坑洼洼,一路夯过去,平平整整。钢轨铺到绥中车站外头的时候,冯铁给张怀笙打了电话,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可那头的笑声压不住。
“四小姐,到了。钢轨接到绥中站了。从山海关到绥中,四十里,通了。”
张怀笙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比计划早了十天。吴佩孚的机车还没拼出来,她的路基已经铺过了绥中。这条线,姓张了。
“冯铁,你辛苦了。让工程队歇一天。明天开始,从绥中往西继续铺。下一站是前屯,再往前就是关外了。别停。吴佩孚的人还在天津拼机车,咱们得赶在他前头把路基铺到关外第一个大站。”
冯铁应了。挂了电话,张怀笙去了张作霖书房。张作霖正跟几个参谋说军饷的事。见她进来,参谋们散了。张怀笙把绥中的事说了。张作霖把烟斗搁下,脸上难得地露出点笑。
“绥中通了。好。你哥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打电话。我这就去给前卫站报信。另外,绥中站通了之后,得设个护路队。从城防营抽一个排过去,专门看着绥中到前所这段。路基刚铺好,不能让人再刨了。”
张作霖点头。“行。你安排。另外,吴佩孚那边,天津有消息了吗?”
“冯庸昨天发来电报,说吴佩孚那批机车零件已经从德国运到塘沽了。存在法租界一家洋行的仓库里。他在盯着。零件到了,可拼装需要时间。吴佩孚招的那批机械工还没到齐。咱们的路基到了绥中,他的机车还没拼出来。这一局,咱们领先。”
张作霖抽了口烟。“领先就好。可别松劲。吴佩孚那人,输了也不认。他要是拼不出机车,可能会换别的法子。比如从日本人手里直接买整车。”
张怀笙说:“我也想过。所以让冯庸在天津继续盯着。他那边有沈大夫帮忙,消息灵。日本人要是卖整车给吴佩孚,沈大夫那边会有信。”
张作霖点头。张怀笙出了书房,去电话房给前卫站打电话。张学良接的,听说绥中通了,声音里带着喜气。
“笙笙,你这路修得比我想的快。前卫站这边,我给赵连长打个电话,让他从绥中站往两边布哨。你放心,路基交给我,谁也刨不了。”
张怀笙说:“哥,我让城防营抽一个排过去,专门看着绥中到前所这段。赵连长那边的人不用动,驻在绥中城里就行。另外,绥中往西的路基,冯铁明天接着铺。钢轨从三井那批货里调。枕木从吉林林区运。你那边要是缺什么,直接打电话给我。”
张学良应了。挂了电话,张怀笙回了自己屋。于凤至端了饭来,她坐下吃着。张学铭跑来了,手里拿着日文册子。
“小妹,你今天没考我。我背了两百五十个词了。”
张怀笙放下筷子,接过册子考了他几个。他答得都对。张怀笙把册子还给他。“行。可你别光背。钱先生教你的短文,你读了几篇了?”
“十五篇。我今天读了一篇讲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的。里头说,日本人的铁路修到哪儿,兵就能到哪儿。我看完了,觉得那篇文章说得挺对。可它没写,东北是咱们的。”
张怀笙笑了一下。“你读明白了。你好好学。等你学好了,帮我看日本人的铁路图。”
张学铭把册子揣好。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妹,绥中通了,吴佩孚是不是就修不过来了?”
“他修不过来。可他不会死心。他可能从日本人手里买整车,可能派人来搞破坏。所以绥中那边,还得看着。”
张学铭想了想,说:“那我也去绥中。我帮你看着。”
张怀笙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去干什么。你好好读书。等你学好了,帮我看日本人的铁路图。”
张学铭撇撇嘴,跑了。张怀笙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日文课本翻开,认了二十个词。认到一半,赵顺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
“四小姐,天津沈大夫来的。说吴佩孚的人昨天又去了日本领事馆。这回谈的不是钢轨,也不是机车。谈的是南满铁路的运价。吴佩孚的人说,只要日本人把南满铁路的运价降下来,他就同意把奉天到山海关的支线交给中日合办。日本人没当场答应,可领事馆的人说,可以谈。”
张怀笙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吴佩孚拿支线换运价。他知道路基被奉天修过了,自己修不成了,就想拿已经修好的部分跟日本人做交易。可他忘了一件事——那条路基是奉天修的。他拿什么跟日本人合办?”
赵顺说:“那咱们怎么办?”
“给沈大夫回电报。让他继续盯着。日本人要是答应了,咱们就把草约那件事再翻出来。上回草约的事,日本人认了栽。这回他们要是再跟吴佩孚签什么,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另外,让冯庸回来。天津那边,沈大夫盯着就行。他回来,我有别的事让他办。”
赵顺应了。
张怀笙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风大,把院子里的老榆树吹得哗哗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睡了。明天,得给冯铁打电话,催他继续铺。绥中通了,可关外还没到。前屯、中前所,一站一站往前推。推到关外,这条路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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