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赶到玛雅大厦的时候，陈公明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项目文件，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这人，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商场沉浮几十年，被人背刺过、被人围剿过、也被人跪着求过，早练出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可孙策推门进来那一瞬间，陈公明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孙策的脸，绷得像刚签完离婚协议。
“哟，孙大律师。”陈公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半开玩笑地打量他，“你这表情，是公司要破产了，还是我明天要吃牢饭了？有话直说，别搞得跟来给我送终似的。”
孙策没接他的玩笑。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速效救心丸，“啪”地放在桌面上，推到陈公明面前。
“老陈，先把这个速效救心丸吃了。”
陈公明看着那盒药，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孙策，你搞什么名堂？我身体好得很。大早的给我送什么药啊？”
“你先吃了再说。”
“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商场上那些事，你哪次见我慌过？你就说吧，天塌不下来。”陈公明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孙策没有笑。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对面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老友。
“老陈，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这些年我帮你处理过的商业纠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对，哪次不是我稳坐钓鱼台。”
“那些纠纷，都只是和钱有关，大不了就是生意失败，或者赔钱走人，伤不到筋骨。”孙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但这一次，涉及私人情感。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公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他看得出来，孙策是认真的。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见过他所有狼狈和风光的律师，此刻的表情，前所未有地郑重。
“你说。”
孙策把药又往前推了推：“这药，是陈豪特意给你备的。他叮嘱我，一定要看着你吃下去。”
“陈豪？”
听到儿子的名字，陈公明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往门口看了一眼，“这事跟他有关？是不是当年他被拐的事有进展了？他人呢？他怎么没来？”
“不仅跟陈豪有关，”孙策一字一顿，“还跟刘莉娜、跟陈萱有关。”
陈公明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女儿。
她们怎么会和陈豪被拐的事扯上关系？
他下意识想笑：“总不会……刘莉娜给我戴了绿帽，陈萱不是我亲生的吧？”
这话他是当玩笑说的。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还没好气地瞪了孙策一眼。
孙策没笑。
“先吃药。”
陈公明看着他，心口忽然有点发紧。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那盒药：“行，既然是儿子让我吃的，我肯定听儿子的话。”
他抠出两粒药，喂到了嘴里。
“好了，药我也吃了。”他把药盒往桌上一扣，“现在可以说了吧？”
孙策等他吃完，又让他深呼吸了几次，确认他状态平稳，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认不认识？”孙策问。
陈公明只看了一眼，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萱萱嘛。”
他对这个背影太熟了。那是他养了二十三年的女儿，从小看着长大的，别说一个背影，就是化成灰……他认得出来。
“这张照片，是周正邦被抓的时候，在他的背包里找到的。”
“周正邦？他背包里怎么会有陈萱的照片？”陈公明愣了一下，“难道他当年拐走小追还不够，还想对萱萱下手？”
孙策摇了摇头：“警方怀疑，照片里的人是周正邦的孩子，所以做了两份亲子鉴定。”
陈公明一下坐不住了：“你说什么？萱……萱萱怎么可能？”他手撑着桌面似乎想到了什么，“鉴定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陈萱不是周正邦的孩子。”
陈公明，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我就说不可能。萱萱是我看着出生的，怎么可能是他的孩子。”
孙策看着他，没有接话。半晌，他才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老陈，这里面除了周正邦和陈萱的报告，还有一份。是你和陈萱的。”
陈公明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你自己看吧。”孙策把鉴定报告放在桌上，缓缓推了过去。
陈公明的手悬在文件上方，停了片刻，才慢慢翻开。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那些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最后一行的结论，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
排除陈公明为陈萱的生物学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陈公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捏着报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他抬起头，盯着孙策：“陈萱不是我的孩子？这……怎么会这样，这份报告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陈豪上次给你和陈萱做体检的时候留的样本，由警方的鉴定机构出具的。”孙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周正邦基本已经证实——他一直以为陈萱是他的孩子。”
陈公明的心跳“咚咚咚”地加速，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手莫名其妙的抖了两下。
“公明，你还好吧。”孙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陈公明身边，“先喝口水。”
陈公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摆了摆手没说话。
孙策摸了摸他的脉搏，有点快。他立刻把陈公明的身体扶正，轻叩后背，“公明，你不要急坏了身体，深呼吸。”
过了片刻，陈公明对着孙策摆了摆手：“好多了。”
孙策重新坐回对面的椅子。
陈公明靠在老板椅里，看着那份报告。
他被戴了二十三年的绿帽。
他养了二十三年的孩子，是别人的。
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血脉。
他不是圣人，不是自己的孩子，他绝对不会认。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此刻，最让他心口像被刀绞一样疼的地方不在这里。
更痛的是，顺着这条线往下一想，一个可怕的真相浮了上来，那就是陈豪当年被拐走，谁才是背后的主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孙策，声音低哑。
“孙策，小追他……是不是早就怀疑，当年周正邦拐走他，是刘莉娜指使的？”
孙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是。他一直在搜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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