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虚掩着,没上栓。
徐婉秋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她踮起脚,两手撑住窗框,身子往上一翻,半个人挂在窗台上。她喘了口气,蹬着墙面使劲,整个人翻了进去。
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只布鞋,差点崴了脚。
她站稳了,四下打量。
屋里收拾得干净。床铺得整齐,桌上的线轴码得一排。绷架立在窗前,上面绷着一块浅蓝色的劳动布,绣了一半的梅花——那是给哪个军嫂做的单子。
徐婉秋没管绷架。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尾的一个柳条笸箩上。
针线笸箩,盖着一块碎花布。
她蹲下去,掀开碎花布。
笸箩里分了好几层。最上面是各色丝线,卷得整齐齐;底下压着几块裁好的布料,还有一沓绣花样子的纸稿。
徐婉秋往底下翻。
手指碰到一块滑溜的料子。她捏住边角抽出来,展开一看——
白色真丝底子,上面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叠叠,从深粉到浅粉渐次铺开,花心处缀着鹅黄色的花蕊。整幅绣面不过巴掌大小,是裁好的肚兜形状。
她把料子翻过来。
背面是另一朵牡丹,同样的配色,同样的走势,丝线贴伏在布面上,找不到一个线头。
徐婉秋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东西拿出去,少说值十块钱。
她把肚兜料子往怀里一揣,正要把笸箩盖回去——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喊:“韵窈?在家不?”
是周嫂子的声音。
徐婉秋的手一抖。她慌忙站起来,膝盖撞上了地上的一只铁皮盒子。
盒子翻倒,盖子弹开,无数细针“哗啦”一声散了满地。银针、铜针、绣花针,大小小几十根,撒在土地面上反着光。
“韵窈?门没栓——我进来了啊?”
周嫂子的脚步到了院子里。
徐婉秋顾不上收拾,转身扑到后窗。两手撑住窗框,一条腿跨了出去,整个人翻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底打滑,解放鞋的鞋底蹭在窗台外沿上,刮下一块泥。
她也顾不上了,弯着腰沿墙根跑远。
周嫂子推开房门,探头看了看——屋里没人。她喊了两声没人应,又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苏韵窈骑车回来了。
她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推门进屋。
脚刚迈过门槛,她的步子停了。
地面上,几十根细针散落一片。银白色的针尖朝着不同方向,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冷光。针线笸箩的盖布掀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线轴歪倒了好几个。
苏韵窈的目光从地面移到笸箩上。
她没急着收拾,先蹲下去看了看针的分布——从笸箩到后窗的方向,一路散开去,铁皮盒子倒在半路上。
是有人撞翻的。从笸箩翻东西,被惊到,撞翻了盒子,然后往窗跑。
苏韵窈站起来,走到后窗前。
窗框没锁,窗台外沿上,一只鞋印。
泥巴是新鲜的,还没干透,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解放鞋,三十七码左右,鞋尖朝外。
苏韵窈盯着那个鞋印看了三秒。
她转身回到笸箩前,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检查。线轴都在,纸稿都在,布料少了一块。
白色真丝肚兜料子。
给李婶闺女做嫁妆的那块双面富贵牡丹。
苏韵窈的手搭在笸箩边缘,指节收紧。
她直起身,走到门口,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家属院东头的方向。
徐婉秋那间屋子,门窗紧闭,窗帘拉得死实。
苏韵窈收回目光,蹲下身,一根一根把散落的针捡起来。
银针、铜针、绣花针,大小几十根,她按型号分好,放回铁皮盒子里。盖子合上,搁回笸箩边。
她没去找徐婉秋。
那块白色真丝肚兜料子,正面是牡丹,背面也是牡丹,双面绣,针脚走势和配色全是她独有的路数。这东西落在徐婉秋手里,跑不掉。
苏韵窈把笸箩重新整理好,盖上碎花布,放回床尾。后窗的栓子她从里面插死了,又检查了一遍前门的门栓。
做完这些,她坐回绷架前,继续绣李婶那件嫁衣上的第三朵梅花。
针尖扎进劳动布,手腕翻,丝线贴着布纹走。
她绣得不急。
急的人不是她。
——
第二天上午,供销社门口的石台子上坐了一排人。
徐婉秋站在石台子前面,手里举着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真丝料子,嗓门拔得老高。
“你们看看,看看这绣工!”她把料子翻过来翻过去,冲围上来的几个军嫂晃,“正面牡丹,背面也是牡丹,找不到一个线头。”
张嫂子凑过去看了两眼,手伸出来要摸,被徐婉秋躲开了。
“别摸,手上有汗,沾上去洗不掉。”
张嫂子缩回手,盯着那料子上的牡丹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婉秋,这花瓣的绣法……”
“怎么了?”
“我看着眼熟。”张嫂子侧头想了想,“跟韵窈绣的那朵荷花——”
“什么韵窈!”徐婉秋的脸拉下来了,把料子往怀里一收,“这是我们徐家祖传的手艺,我奶奶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的。苏韵窈算什么东西,她也配跟我家的绣活比?”
石台子上坐着的周嫂子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旁边一个年轻军嫂探头:“婉秋姐,你以前没见你绣过花呀?”
“我以前不愿意显摆。”徐婉秋扬了扬下巴,“不过现在嘛——我打算把这个拿去县里的百货大楼,让那边的人给估个价。双面绣的东西,少说也得十几块。”
“十几块?!”
“那可不。”徐婉秋的嘴角翘起来,“百货大楼的柜台上,一条绣花手帕才卖两毛钱。我这可是双面绣,值钱着呢。”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有两个军嫂从食堂那边过来打酱油,听到这边热闹,提着酱油瓶子也凑了过来。
徐婉秋把那块料子重新展开,托在掌心上,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
阳光打在白色真丝上,牡丹花瓣的颜色从深粉到浅粉过渡,花心处的鹅黄花蕊根根分明。
“这绣工……确实好。”一个年纪大些的军嫂点头。
“那当然。”徐婉秋挺了挺胸脯,“我奶奶当年在京城给大户人家绣过嫁妆,一幅屏风能换二十块大洋。”
周嫂子从石台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家属院方向走了。
——
苏韵窈正在给李婶嫁衣上的第四朵梅花收尾。
院门响了,周嫂子探头进来。
“韵窈,你在呢。”
“嗯。”苏韵窈头没抬,手里的针继续走。
周嫂子走到窗前,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苏韵窈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抬起眼看她:“什么事?”
“你……丢东西了没有?”
苏韵窈的手搭在绷架边缘,没说话。
周嫂子压低嗓子:“徐婉秋在供销社门口显摆一块绣了牡丹的白料子,说是她家祖传的。我看那绣法——”
“多大的料子?”
“巴掌大,白色的,肚兜的形。”
苏韵窈站起身,把银针别在缎面上。
她走到床尾,掀开笸箩上的碎花布,翻了两下,抬起头:“我给李婶闺女做的那块双面牡丹肚兜料子,不在了。”
周嫂子的嘴张开了。
苏韵窈把碎花布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线屑,声音平平的:“昨天有人从后窗翻进来的,窗台上留了个鞋印。”
“那你怎么不——”
“急什么。”苏韵窈走到桌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东西是我绣的,针脚是我的路数,配色是我定的。她拿在手里,就跟拿着赃物没区别。”
她把搪瓷缸子搁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子。
“走,去供销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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