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骐张了张嘴,看了眼院门里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秦司衡的脸。
他没问为什么。
“我现在就去。”
孙骐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
秦司衡还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那扇门。
晨光里,他脸上那层薄霜正在化,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
日头起来了,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透进一道灰白的晨光。
苏韵窈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刚醒的倦意。
她推开门,看见了院子里的变化——水缸满了,缸沿上还挂着几滴水珠。柴火垛比昨天高出一截,码得整整齐齐,一根根劈好的木柴切面朝外。
她的目光移到院门上,门栓是合着的。
苏韵窈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灶台上多了一包富强粉,油纸包着,系着麻绳。
第三天,桌角放了一袋精细挂面和两包红糖。
第四天,门口搁着两个铁皮罐子,麦乳精,黄色商标纸上印着牛奶和麦穗的图案。
苏韵窈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到屋角,码成一排,用块旧布盖上。水缸的水她用了,柴火她也烧了——没办法,挺着三个多月的肚子去井边打水,孩子万一伤了,她做不到。
但这些吃食,她没动过一口。
搪瓷缸里泡着粗粮,碟子里放着咸菜疙瘩。每顿饭,还是窝头就咸菜。
——
第五天,上午。
苏韵窈把被子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伸手拍了两下,灰尘在日头底下飘散。
她弯腰去够第二床被子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秦司衡站在院门口,穿着军装,帽子夹在腋下。他脸上的棱角被这几天削得更深,眼眶底下的青黑没退,嘴唇干裂起了皮。
苏韵窈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拍被子。
秦司衡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韵窈。”
苏韵窈没回头。手掌在被面上一下一下拍着,动作匀称。
“我查清楚了。”秦司衡的嗓子哑,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喝过水,“当初那顿酒,是苏秀芬下的药。你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她写给我的那些信……全是假的。”
苏韵窈的手停了。
她没转身,两只手搭在被面上,指尖捏着被角。
“我知道了。”她说。
秦司衡往前迈了一步:“是我对不起你。那些信我全信了,三个月……”
“秦营长。”苏韵窈转过身来。
日头正烈,她脸上的轮廓被晒得发白。瘦了,颧骨撑在皮肤下面,下巴尖出一个角。但眼睛是平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
秦司衡的话卡在喉咙里。
苏韵窈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查清楚了,我知道了。然后呢?”
“我……”
“你想让我说什么?没关系?过去的事不追究了?”她把被角叠了一下,手指把褶子抹平。
“秦营长,我到西北半个多月。第一天你让人送来离婚协议,第三天你让人送来思想教育文件,第五天你让我给徐婉秋写检讨。我怀着你的孩子差点死在卫生所那天,你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样,是问我又惹了什么事。”
秦司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你现在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秦司衡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手攥着帽檐,指节发白。
苏韵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转向晾衣绳,扯了扯被角,让被面展平。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她的声音平平的,“等孩子生下来,咱们把离婚办了。”
秦司衡整个人钉在那儿。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像是有个东西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苏韵窈没再看他。她把第二床被子搭上去,手掌拍了拍灰,弯腰端起地上的搪瓷盆,走回屋里去了。
门合上。
秦司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日头从东墙照到院子中间,他的影子缩短了一截。他把帽子戴上,转身走了。
——
又过了两天。
上午,苏韵窈在屋里绣周明兰的松鹤延年台屏。丝线在绸面上走,针脚细密,一只仙鹤的翅膀已经绣出了大半。
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苏韵窈搁下绣绷,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明兰,身后跟着三个穿灰色干部服的女同志,年纪从三十到四十不等,一个个挎着军绿帆布包。
“韵窈,忙不忙?”周明兰笑着进了院子,回头冲身后的人招手,“都进来吧。”
三个女同志鱼贯而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到窗台上晾着的几块绣好的绸片上。
“这位是师部文工团的刘干事,这位是后勤处的马科长,这位是家属服务站的陈站长。”周明兰一个一个介绍过来。
苏韵窈一一点头,把人让进屋。
屋里地方小,五个人进去就显得挤。桌上摊着的绣绷子正对着窗户,光线打在绸面上,那只绣了一半的仙鹤栩栩如生。
“哎哟——”刘干事凑过去,弯腰看了半天,伸手想摸又缩回来,“这是双面的?正反面一样?”
“一样。”苏韵窈点头。
陈站长绕到桌子另一边,看了看绣绷背面,倒吸一口气:“了不得,线头都看不见。”
周明兰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韵窈,今天带她们来,是有件正事跟你商量。”
苏韵窈搬了个板凳坐到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听着。
“师部家属服务站年前要搞一批手工刺绣品,上面拨了经费,想做成军区的特色项目。”周明兰看向陈站长,“你来说。”
陈站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苏同志,我们想请你到家属服务站担任刺绣技术指导,算临时工编制。每个月工资十八块五,加技术补贴三块,逢年过节有福利。”
苏韵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十八块五加三块,二十一块五一个月。固定收入,临时工编制,不挂靠任何人。
“具体做什么?”她问。
“主要是带家属院的军嫂们学基础针法,统一出活儿。你自己的精品件另算工钱,按件计价。”陈站长把文件夹递过来,“这是服务站的章程和聘用条件,你看看。”
苏韵窈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字是油印的,蓝色墨水,条目清楚。
周明兰在旁边补了一句:“文工团那边也想请你去指导戏服上的绣花,不占编制,按次算酬劳。”
刘干事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们团里那些戏服上的花鸟都是画上去的,掉色得厉害,要是能换成绣的——”
苏韵窈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这是一条路。一条不用靠秦司衡、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路。有编制,有收入,有正经名头。
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赚钱养活自己和孩子。等肚子里这个生下来,她手里攥着工作和积蓄,离婚的时候腰杆是直的。
“我……”
院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李婶的嗓门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哎——你找谁?这儿是家属院,外人不能随便进——”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语气急切。
苏韵窈皱了下眉。
周明兰也转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婶的声音也越来越高:“我说同志你站住!你没有通行证不能——”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框里站着一个男人。中山装,灰扑扑的,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裤脚沾着黄土,一双黑布鞋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颊瘦削,颧骨凸起,嘴唇干裂。
但那张脸,苏韵窈认得。
沈知文。
他站在院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里的苏韵窈。
“韵窈——”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往前迈了一步,“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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