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头在缸壁上停了两秒。
缸子里的面还是热的。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
咸了。
她把面吃完了。
——
往后四天,搪瓷缸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木凳上。
面条一天比一天好——第二天的不粘了,第三天的粗细匀了,第四天的汤底多了两片白菜叶子。
苏韵窈每天都吃完。吃完了把搪瓷缸洗干净,搁回木凳上。
她再没问过护士是谁送的。
——
第七天,医生同意苏韵窈出院。
李婶和周嫂子一左一右搀着她从卫生所出来。十月底的风从戈壁方向刮过来,她裹着一件旧棉袄,脸上的气色还是白。
走到家属院,李婶推开院门。
院子扫过了。地上的落叶归成一堆,堆在墙角。灶房门口的柴垛又添了新的,码得齐齐整整。
苏韵窈扶着门框进了灶房。
灶台擦干净了。台面上摆着半袋白面,袋口扎得紧紧的。旁边放着一小罐红糖,罐子上贴着供销社的标签。红糖罐子后头还有一包红枣,用牛皮纸裹着,纸上写着“县城副食品商店”。
她的目光从白面、红糖、红枣上一样一样扫过去。
灶台最里边,靠着墙根的位置,搁着一团叠好的东西。
她走过去,拿起来展开。
一件婴儿棉袄。
棉袄很小,巴掌大一点。布面是军绿色的,用的是部队发的旧军装料子,洗过了,软了。
针脚粗得不像话。线迹歪歪扭扭,走一段偏一段,有的地方线拉得太紧把布面扯出了褶子,有的地方线头冒在外头,剪都没剪。袖口缝反了一只,领子是歪的。
棉袄正面,胸口的位置,用黑色棉线绣了一个字。
“苏”。
那个字绣得极用力,针脚扎得很深,把底下的棉花都戳穿了。横平竖直歪歪斜斜,跟小学生描红似的。但一笔一画,每一针都扎到底,线头收得死紧。
苏韵窈捧着那件棉袄站在灶台前。
她的手指头摸过那个“苏”字,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
指尖碰到一处凸起——针脚太粗,线头打了个硬结,藏在布面底下。
她把棉袄翻过来。背面全是乱糟糟的线头,打了七八个死结。有一处拆过重缝的痕迹,布面上留着旧针眼,密密麻麻的。
李婶从后面探头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凑上来瞅了一眼。
“哎哟这棉袄——谁做的?这针脚……”
苏韵窈没答话。她把棉袄重新叠好,两只手捧着,贴在肚子上。
站了很久。
院门外头响起脚步声。
她抬起头。
秦司衡站在院门口。右手手背上缠着纱布,掌心朝内揣在军大衣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苏韵窈手里那件棉袄上,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谁都没开口。
苏韵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棉袄,又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
“进来吃碗面。”
秦司衡跨过门槛。军靴踩在青砖上,没出声。他走到灶台前,手背上的纱布蹭过围裙边缘。
苏韵窈拿过一只空海碗,挑了半碗面,舀了两勺汤,推到案板边缘。
秦司衡端起碗,拿筷子。他吃得急,没嚼几下就往下咽。两分钟,面吃光了,汤底也喝净了。海碗搁回案板,磕出轻响。
苏韵窈没看他。她转过身,拿起灶台上那件巴掌大的婴儿棉袄。
布料粗糙,那个“苏”字绣得歪歪扭扭。背面全是乱糟糟的线头,打了七八个死结。
她走到床边。弯腰,掀开樟木箱的盖子。里头叠着几件旧衣服。她把棉袄平放在最上面,合上盖子。
吧嗒。黄铜锁扣落下。
秦司衡站在灶台边,盯着那口樟木箱。喉结滚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拿起水瓢,舀水洗碗。抹布擦过案板,连灶台上的白面末子都抹得干干净净。
他洗完碗,倒了泔水,把抹布拧干搭在绳子上。
“我走了。”他背对着苏韵窈开口。
苏韵窈坐在床沿,没接腔。
秦司衡拉开门,走了出去。院门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隔天上午。
陈秀芝抱着个大竹筐进院子。劳动布围裙上沾着几根断线。
“师傅。”她把竹筐搁在堂屋地上,掀开上头的白棉布,“昨儿赶出来的六十幅。大伙儿手脚越来越麻利了。”
苏韵窈拉过竹板凳坐下。拿过最上面的一幅《百花争艳》牡丹底片。
手指在缎面上过了一遍。
“这片牡丹的胭脂红,劈了几丝?”
“按您交代的,劈了四丝。”陈秀芝答。
“不对。”苏韵窈把底片翻过来,指甲点在花蕊边缘,“这儿起针厚了。劈的不是四丝,是两丝。谁绣的?”
陈秀芝探头看了一眼,脸涨红:“是三组的王嫂子。她昨晚点煤油灯熬夜赶的,眼花劈粗了。”
苏韵窈把这幅挑出来,搁在旁边。“退回去。让她拆了重绣。外贸单子,一针都不能糊弄。外商拿放大镜看,粗一丝就是次品。”
“哎,我这就拿回去让她返工。”陈秀芝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本账册,“六百幅的单子,到今天已经出库四百八十幅。流水线真快,再有半个月就能交差。”
苏韵窈合上账册。“这两天让大家伙儿白班多干点,夜里少熬。煤油灯熏眼,绣出来的颜色容易跑偏。”
“记下了。”陈秀芝抱起竹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韵窈隆起的肚子,“师傅,您得多歇着。昨天李婶说,看见您半夜屋里还亮着灯。”
苏韵窈捏着顶针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了。去吧。”
陈秀芝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韵窈打开炕柜。从最底下的包袱皮里,翻出几层用碎布头打好的袼褙。
那是前阵子大院里发旧军装时,她剪下来的边角料。用面糊一层层粘紧,贴在木板上晒干,留着做鞋底。
她拿剪刀,沿着厚纸板剪出鞋底的形状。
四十三码。
剪好后,拿粗锥子扎眼。锥子尖穿透厚实的袼褙,发出“哧”的闷响。拔出锥子,穿上纳鞋底的粗麻线,用力勒紧。
她纳得很慢。肚子顶着,弯不下腰。每扎一针,都要停下来喘口气。麻线在布层里穿梭,勒出细密的纹路。手指头上很快勒出一道道红印。
纳完底子,她换了细针。从线轴上抽了一截暗红色的桑蚕丝线。这是上次做双面绣剩下的最后一点。
针尖穿过粗糙的鞋垫边缘。挑,压,回穿。
回纹。一圈一圈,绕在鞋垫边上。把那些粗糙的毛边全部裹进去。这是苏市老手艺人的收边法,费功夫,耐磨,不刮脚。
一直绣到傍晚,两只鞋垫才收了尾。她剪断线头,把鞋垫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
夜深了。风从戈壁滩刮过来,卷着沙土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苏韵窈躺在床上。被窝里放了两个汤婆子,脚底还是发凉。
“咳。”
极轻的一声。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
苏韵窈睁开眼。屋里黑透了。
她没拉灯绳。手撑着床板,坐起来。摸过搭在床头的旧棉袄披在肩上。肚子沉,她趿拉着布鞋,走到窗户边。
木格子窗。糊着报纸,中间留了一小块玻璃。窗帘拉得严实。
她抬起手,食指挑开窗帘边缘,拨出一条缝。
月亮挂在树梢上。院墙外头,靠着个人。
秦司衡背靠着土墙。军大衣敞着口。右手夹着一根大前门,火星在暗夜里一红一暗。他吸得很深,吐出的烟雾和白气混在一起,被西北风吹散。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左手揣在兜里,右手的纱布已经拆了,手背上留着一道暗红的疤。
苏韵窈视线往下移。
墙根底下的泥地。被踩平了。
那块地原本长着几棵枯草。草没了,泥地被军靴硬生生踩出了一条长条形的浅坑。坑里有两个掐灭的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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