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第二天醒来时，房间里已经很亮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阳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金线。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时间，手伸到一半，又想起昨晚自己亲口说过：谁醒谁都不许叫另一个。
她把手缩回来，转头看周妄。
周妄也醒着。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沈枝意先开口：“你什么时候醒的？”
周妄答得很诚实：“二十分钟前。”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练习装睡。”
沈枝意愣了一下，随即笑到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导，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执行力。”
周妄从床头拿过水杯，递给她：“执行结果不太好。”
“哪里不好？”
“你醒了。”
“那是潮声叫醒我的，不是你。”
窗外海浪一阵一阵卷上岸，声音比昨晚清楚许多。民宿楼下有人在说话，老板娘的狗叫了两声，又被谁喊回去。空气里有早饭的味道，像煎蛋，又像烤吐司。
沈枝意抱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她没急着整理，先往窗外看。
白天的海和夜里完全不一样。
昨晚只能看见一片暗影，现在海面铺开，蓝得很亮，远处有几艘小船，近处浪花打在沙滩上，白沫一圈圈退下去。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原来真的这么近。”
周妄把窗帘拉开一点：“要下去吗？”
“先吃饭。”
她说完，又补一句：“但不许安排上午行程。”
周妄把昨晚的一页攻略拿给她看。
上面第一项已经被他划掉。
【不看日出】
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完成。
沈枝意拿过纸，看见下面还留着大片空白，忍不住问：“你忍得住？”
“忍什么？”
“不把九点半到十点、十点到十点十五全写满。”
周妄语气平稳：“今天上午听你的。”
“那我宣布，今天上午的安排是随机。”
“随机到哪里？”
“随机到早餐桌。”
民宿早餐很简单。
小米粥、煎蛋、两碟咸菜，还有老板娘自己蒸的红糖馒头。沈枝意拿了一个馒头，掰开时热气冒出来，她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这个好吃。”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头：“喜欢就多拿两个，今天刚蒸的。”
沈枝意立刻看向周妄。
周妄已经拿了第二个放进她盘子里。
她小声说：“我还没开口。”
“你眼睛开口了。”
沈枝意把馒头推回去半个：“一起吃。”
周妄接过，没有说什么。
窗外有住客拖着行李退房，小孩踩着拖鞋跑来跑去，老板娘喊人慢点。沈枝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粥，觉得这种早晨比她想象中更奢侈。
不是饭多贵。
是没有人催。
早餐后，他们沿着民宿后面的小路往下走。
白天的沙滩已经热闹起来。有人支遮阳伞，有人拍照，还有一对老夫妻坐在礁石旁边剥橘子。沈枝意戴着那顶草帽，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海边时特地停住。
周妄问：“怎么了？”
“我要认真进入度假状态。”
“需要仪式？”
她把水瓶塞给他，脱下拖鞋，踩到沙子里。
“好了。”
周妄看了一眼她的拖鞋，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
“我的身份更新了？”
“拎东西的人。”
“昨晚是拎鞋。”
“今天升级了。”
周妄接受得很快：“谢谢。”
沈枝意笑着往前走。
浪花这次真的碰到了她的脚背，凉得她缩了一下，又立刻站稳。她弯腰看海水退下去，在沙面上留下自己的脚印。还没来得及拍照，下一层浪卷上来，脚印没了。
她有点遗憾：“消失得好快。”
周妄把手机递给她：“再踩一次。”
沈枝意照做。
这次周妄拍得很及时。照片里只有她的脚印、浪花边缘和一点裙摆。她拿来看，十分满意。
“你居然会拍这种照片。”
“学过。”
“什么时候？”
“昨晚老板娘给的手绘地图背面，有拍照点推荐。”
沈枝意震惊：“你连那个都看了？”
“只看了一点。”
她看着他，慢慢说：“周导，你的随机里好像藏着准备。”
周妄没有否认：“准备不等于安排。”
这句话很有道理。
沈枝意决定批准。
他们沿着海岸走了很久。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打卡点。路过卖椰子的摊位，沈枝意买了一个，插上吸管后先喝了一口，又递给周妄。
周妄喝完，她才反应过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再买一个？”
“为什么？”
“这样比较卫生。”
周妄看着她。
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拿回椰子，耳朵有点热：“算了，反正都喝了。”
旁边卖椰子的阿姨笑得很开心：“小情侣嘛，一个就够了。”
沈枝意装作没听见，抱着椰子继续往前走。
中午，他们没有回民宿，随便找了家海边小店吃饭。
店里有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都是游客留下的话。沈枝意吃完海鲜炒饭，站在墙前看了很久。有人写“毕业快乐”，有人写“下次还来”，还有人画了两只很丑的小螃蟹。
老板递给她一张空便利贴：“要不要也写一张？”
沈枝意接过来，看向周妄。
“写什么？”
“你决定。”
她拿着笔想了一会儿，最后写下：
【睡到自然醒，面朝海吃饭。】
写完，她把便利贴贴到角落。
周妄看着那行字，问：“不写名字？”
“不写。”
“为什么？”
“这样以后我们再来，可以假装偶然发现。”
周妄笑了一下：“那要记住位置。”
沈枝意指着旁边那只丑螃蟹：“靠它。”
离开小店时，海风把门口风铃吹得响个不停。沈枝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便利贴墙，忽然觉得这趟短假有了一个很小的标记。不属于片场，不属于剧组，也不属于任何镜头。
只属于他们。
下午回民宿，沈枝意原本说要看书，结果书翻开不到五页，人已经歪在阳台藤椅上睡着了。草帽盖在她脸上，手里还握着那支没用完的笔。
周妄把笔抽出来，放到小圆桌上。
民宿老板娘送来的冰柠檬水摆在旁边，他看了一眼，没有叫醒她。楼下有人拖着冲浪板经过，声音被风吹散。海面亮得晃眼，窗帘在屋里慢慢摆动。
沈枝意醒来时，已经接近傍晚。
她拿开草帽，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又浪费了一下午？”
周妄坐在旁边看一本民宿书架上拿来的旧杂志。
“度假完成度很高。”
“你没觉得无聊？”
“没有。”
“你下午做什么了？”
“看你睡觉。”
沈枝意坐直：“这也算度假项目？”
“很省钱。”
她抓起草帽打了他一下，没用力，帽檐碰到他肩膀，又弹回来。
周妄接住草帽，替她放回桌上。
“晚上想出去吗？”
沈枝意看向窗外。
夕阳把海面染成橘色，沙滩上人少了一些，远处有人开始摆夜市摊。
她点头。
“出去。”
“去哪？”
“随机。”
周妄起身拿外套。
“明白。”
沈枝意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把那两枝小雏菊从杯子里拿出来，换了新水。
花还是有点歪。
但她越看越喜欢。
晚上出门前，她忽然拿手机拍了一张。
周妄问：“拍花？”
“拍我们住过的房间。”
“人不拍？”
沈枝意把手机递给他，自己跑到窗边，戴上草帽，手扶着小圆桌，认真摆了一个过于游客的姿势。
周妄举起手机。
她问：“好看吗？”
“好看。”
“你都没拍。”
“先回答。”
沈枝意笑出声。
窗外晚霞落进来，照在她脸上。周妄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的那一秒，她没有看镜头。
她在笑。
像上午那张脚印照一样，很快就会被时间冲淡，却又确确实实留在了他们的手机里。
这是海边第二天。
没有通告。
没有倒计时。
也没有必须完成的剧情。
只有睡到潮声来叫人的早晨，吃到第二个红糖馒头的早餐，一张没写名字的便利贴，一下午没被打扰的觉，还有一张她笑得很不像营业的照片。
沈枝意看完照片，把手机还给周妄。
“这张不要发。”
“嗯。”
“留着。”
“好。”
她把草帽戴正，推开门。
“走吧，随机晚饭。”
周妄跟在她身后，关灯，拿钥匙，顺手带上防晒后的薄外套。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的小雏菊还歪在玻璃杯里。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像替他们看住了这个短短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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