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当天,沈枝意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
会议室比上次多了两排椅子,桌面按人物关系摆了名牌。梁导坐在最前面,编剧正在确认修订页码,几位主要演员已经到了,彼此打过招呼后,各自翻剧本,没有刻意寒暄。
沈枝意的位置在长桌中段,左侧是饰演陈蔓母亲的老演员蒋岚,右侧则是演弟弟陈屿的新人演员谢尧。
她把透明文件袋放到名牌旁边。
袋子边缘已经被她提前揉软,右上角贴着“待办”两个字,里面只有一支黑色水笔和一张空白纸。比起其他人带来的旧围巾、保温杯、钥匙串,它显得过分普通,放在桌上几乎没有存在感。
蒋岚看了一眼,没有问,只把自己的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更宽的位置。
两点整,梁导合上手机。
“今天不读完整剧本,先从第四集最后一场开始。”
助理把场次表发下来。陈蔓带母亲从医院回家,做饭、分药、收衣服,临睡前却想不起煤气有没有关。她重新回到厨房检查,弟弟陈屿恰好进门,看见她站在灶台前,问了一句:“你怎么又在这儿?”
这一场看似没有正面冲突,却是陈家姐弟第一次让积压已久的问题露出缝隙。
梁导让大家先按原稿读一遍。
沈枝意没有立刻把情绪压进声音里,只顺着动作往前走。陈蔓把药分进小格,提醒母亲睡前喝水,又将晾干的衣服按人分别叠好。直到回到厨房,发现煤气已经关了,她才在谢尧念出那句“你怎么又在这儿”后停住。
“我看一下。”
她把台词读得很平。
谢尧接下去:“都检查三遍了,你不累吗?”
“明天早上你记得去缴费。”
“姐。”
“单子在桌上,别弄丢了。”
第一次读完,会议室里只剩翻页声。梁导在场次表上划了两笔,问沈枝意:“你为什么躲开他那句‘你不累吗’?”
“她觉得回答没意义。”沈枝意的手还放在透明文件袋上,“陈屿问的是她累不累,最后缴费的人还是她。她不想把时间用在解释上。”
编剧抬起头:“那她为什么又让弟弟去缴费?”
沈枝意把袋子拉链拉开一半,又合上。“她想试着分出去一件事,但并不相信他能做好。”
“所以她会怎么说?”
“把所有细节一起交代清楚。去哪一层,带什么证件,什么时候缴。最后再提醒一次,单子别弄丢。”
谢尧翻回上一页,低声说:“那听起来还是她在管。”
“对。”梁导点了点桌面,“陈蔓的问题就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已经把事情交给别人,可她交出去的只是跑腿,责任仍然攥在手里。”
第二遍开始前,梁导让他们都离开座位。
会议室一侧临时搭了简单的厨房动线。几把椅子充当餐桌和灶台,水杯、药盒和衣服都用现场物品代替。没有正式摄影,工作人员只拿手机录下排练,方便之后复盘。
沈枝意把透明文件袋拿在手中,走进场地。
她先给“母亲”分药。蒋岚没有坐着配合她,而是故意伸手去够桌上的药板,问:“这个白的是不是晚上吃?”
“您别动,我来。”
沈枝意迅速把药板拿开,重新核对说明。
“我记得医生说一天两次。”
“这个换过了。”
“什么时候换的?”
沈枝意的手指在药盒上压了一下,声音依旧耐心:“出院的时候。”
蒋岚不再问,靠回椅背。
短短几句没有争执,却比照本宣科更像一对相处多年的母女。陈蔓熟悉母亲所有习惯,母亲也习惯了将事情交给她。她们之间并非没有关心,只是关心已经被照料和被照料的关系固定住了。
沈枝意收好药盒,转身去“厨房”。
她检查灶台,又伸手碰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旋钮。确认关好后,她走出两步,脚步停住,重新折回去。
谢尧从场外进入。
“你怎么又在这儿?”
“我看一下。”
“都检查三遍了,你不累吗?”
沈枝意没有马上拿缴费的事堵回去。
她的手还停在灶台上,肩膀微微向前,像是直到这句话落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弯着腰站了很久。可那点松动只维持了半秒。她很快直起身,把透明文件袋塞进谢尧怀里。
“明天八点半以前去缴费。身份证和医保卡都在里面,窗口在一楼东侧。缴完以后把回执收好,别折。”
谢尧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就这么点事,你说一遍就行。”
“我怕你忘。”
“我没那么不靠谱。”
“上次复印的片子你就忘在店里了。”
“那是一次。”
“妈的检查不能再耽误一次。”
谢尧抬起脸,声音也沉下来:“所以什么都得听你的,什么都得你安排。你要真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就别让我去。”
沈枝意把文件袋从他手里拿回来。
动作很快,没有赌气,也没有摔东西。她只是重新把袋子抱在怀里,低头检查拉链是否拉好,仿佛那场争执从未发生。
“行,我去。”
这一次读完,梁导没有马上叫停。
蒋岚坐在一旁,视线落在沈枝意抱紧文件袋的手臂上。谢尧还保持着原来的站姿,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散去,剩下一点来不及收回的后悔。
编剧低头改了一句台词。
梁导走到场地中间,把文件袋从沈枝意怀里抽出来,放到两人中间的椅子上。
“陈蔓不是喜欢控制所有人。”他说,“她只是承担后果太久了。别人做错一件事,最后补救的人还是她,所以她渐渐只相信自己。”
他又转向谢尧:“陈屿也不是单纯不懂事。他一边依赖姐姐,一边受不了自己永远被当成不可靠的人。你们两个都觉得对方不给自己机会。”
谢尧点头,重新看向椅子上的文件袋。
沈枝意俯身把袋子拿起来,却没有再抱住它,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透明塑料里那张空白纸露出一角,上面什么也没有。
“再来一次。”梁导说,“这一次,陈蔓把事情交出去以后,不许收回来。”
第三遍,前面的动作没有变化。
到了争执处,谢尧把文件袋推回给她:“你要真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就别让我去。”
沈枝意的手抬了一半。
指尖已经碰到袋子边缘,她却收了回来。
“八点半之前。”她只说了这一句。
谢尧没有回答,把文件袋放到自己身后的桌面。这个动作明显带着火气,袋子落下时滑出去一小段,险些掉到地上。
沈枝意的目光跟过去。
她没有捡。
场面继续往下走,陈屿转身回房,陈蔓独自留在厨房。她重新检查煤气,确认关闭,又去碰了一遍窗锁。文件袋仍在桌边,离她只有几步。
沈枝意站了许久,最终关掉厨房的灯。
“停。”
梁导的声音落下来,现场几个人才各自松开状态。
“这一遍可以保留。”编剧用笔敲了敲修订稿,“陈蔓不把袋子拿回来,是她第一次真正把一件事交给弟弟。很小,但对她来说已经越过原来的习惯。”
梁导让工作人员把录像保存下来,又给两位演员留了十五分钟单独磨后半段。蒋岚拿起保温杯,经过沈枝意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给我分药的时候,太熟练了。”
沈枝意转过来。
“熟练得像不需要我这个人,只需要我按你的安排吃药。”蒋岚语气温和,“陈蔓的母亲大概也会不舒服。她依赖女儿,可她未必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成了女儿的负担。”
这句话把母女关系里另一条线拉了出来。
沈枝意翻开便签,刚要记录,又停住了。她把笔放下,朝蒋岚点了点头:“下一遍您可以故意不吃吗?”
蒋岚笑了笑:“可以。我还可以把药藏在舌头底下。”
后面的围读没有一直围绕陈蔓。梁导依次调整其他人物的关系和节奏,会议室里偶尔有笑声,但没有人急着展示自己。直到傍晚六点,第一轮围读才结束。
经纪人等在门外,把已经完成审核的合同递给沈枝意。
“最后一版,明早去公司签。”
沈枝意接过文件,没有当场翻开。她手里的透明文件袋已经被谢尧用过一次,标签边缘微微翘起,塑料表面多了一道浅痕。
手机上还躺着《长夜》采访的新数据。经纪人告诉她,那段视频的讨论仍在增长,片方准备下周放出一组林初的未公开剧照。
她应了一声,把消息划过去。
梁导从会议室里追出来,递给她一张新打印的单场戏。
“第五集加了一场。”他说,“陈蔓把缴费交给弟弟以后,弟弟真的弄丢了一张回执。”
沈枝意接过那页纸。
“她会发火吗?”
“明天签完合同,再来告诉我。”
梁导转身回会议室。
电梯门缓缓合拢,沈枝意翻到新场次最后。陈蔓站在缴费窗口前,工作人员说查不到记录,陈屿在电话里一遍遍道歉。
剧本没有写她的反应,只留了一行空白。
沈枝意把那页纸放进透明文件袋,没有重新贴好翘起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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