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行李箱推进玄关，她先把鞋踢到一边，赤脚踩上地板。房子里很静，周妄还在公司，餐桌上却放着早晨离开前没收走的玻璃杯，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是他前一天写的购物清单。
牛奶、咖啡豆、洗衣液。
最后一行是她常吃的酸奶。
沈枝意把那张纸揭下来，顺手贴到冰箱门上。
上海不过住了一夜，回来以后却莫名有种出了很久远门的错觉。她拖着行李进卧室，把换下来的衣服一件件扔进洗衣篮，整理到最里面时，那只装袖扣的小防尘袋滚了出来。
银色袖扣躺在掌心，只有指甲盖大小。
她拍照发给周妄时，还调侃他到底准备把多少东西落在她这里。现在真正把它带回来，忽然又不想立刻还了。
沈枝意拉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
里面已经有不少属于周妄的小东西。一块备用腕表，两枚领带夹，一盒他偶尔会用的袖扣，还有出差回来随手放进去的充电转换头。她以前从没认真数过。住得久了，两个人的东西早已在房子里悄悄混到一起，浴室有他的剃须刀，也有她散落的发圈；衣柜里西装和裙子隔着一排衬衫，连厨房调料都分不出是谁先买的。
她把那枚袖扣放到盒子旁边，想了想，又重新拿出来。
这枚不一样。
它掉在上海酒店的地毯边，是她捡回来的。
沈枝意拿了一个很小的透明首饰盒，把袖扣单独装进去，压在自己耳环旁。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经纪人发来明天定妆的最终时间，上午九点半。造型部门调整了两套医院戏服装，其中一套需要她提前试鞋。
她回复收到，没有打开剧本。
昨天在车上答应过今晚休息，今天仍算有效。
洗完澡，她睡了一觉。
醒来已经快六点，窗外天色沉下来。她趿着拖鞋去厨房，冰箱里还有鸡翅和一盒口蘑。周妄平时做饭更多，她真正独立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站在冰箱前研究了两分钟，决定先从最不容易失败的东西开始。
米饭放进电饭煲，鸡翅焯水，照着手机里的步骤调酱汁。
第三勺生抽倒下去的时候，她觉得颜色不太对，又加了一点水。
锅里很快冒出甜咸的香气。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妄。
今晚几点？
这一次没有立即回复。
大概还在开会。
沈枝意把手机扣在料理台，继续切口蘑。切到第三个时，刀尖从旁边滑过去，指腹多了一道极浅的红痕。她皱眉，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伤口甚至算不上伤，只是破了一点皮。
玄关却偏偏在这时候响了。
周妄提前回来了。
他走进厨房时，领带已经摘掉，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那条早晨被她故意系歪的领带如今折在大衣口袋里，露出一小截深色布料。
沈枝意迅速把手背到身后。
周妄停在料理台另一侧：“藏什么？”
“没什么。”
“手。”
“真的没事。”
她越是往后藏，越显得欲盖弥彰。
周妄伸手握住她手腕，将人拉近。指腹上那点伤口细得几乎看不见，他仍关了灶火，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
“这也要贴？”
“碰水会疼。”
“周妄，我是切口蘑，不是出了事故。”
“那是谁刚才把手藏起来？”
沈枝意没法反驳，只能任他把创可贴绕过指腹。贴好以后，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满意了？”
“继续。”
“继续什么？”
“做饭。”
她以为他会直接接手，没想到周妄只重新打开火，把位置还给她。
沈枝意挑眉：“你不怕我把厨房烧了？”
“刚才关火之前，锅里状态正常。”
“评价这么客观。”
“需要夸奖？”
“暂时不用。”
她重新拿起锅铲。
周妄站在旁边，没有抢，只偶尔替她递盘子。鸡翅收汁以后比预想中好看，口蘑炒得稍微有些过熟，却也没到不能吃的程度。等米饭跳到保温，两菜一汤竟然真的摆上了桌。
沈枝意先夹了一块鸡翅放进他碗里。
“尝。”
周妄吃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已经开始怀疑：“很难吃？”
“有点甜。”
“然后？”
“可以吃。”
沈枝意伸脚在桌下踢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吃？”
“第二块比第一块好。”
“有什么区别？”
“第一块酱多。”
她被这个极其认真的答案弄得没脾气，自己夹了一块尝，果然偏甜。
“下次少放糖。”
“还有下次？”
“看你表现。”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经常用这种轻飘的方式互相打趣。如今再说出来，反倒像从旧习惯里翻出的一句话。
周妄没有顺着接梗，只给她盛了半碗汤。
“明天几点？”
“九点半定妆，下午没事。”
“晚上呢？”
“也没有。”
“难得。”
沈枝意喝了一口汤：“所以今天提前回来，是为了吃我做的饭？”
“助理说你问了几点回。”
“我只问时间。”
“所以我早点结束。”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
说起来，过去几天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少。雨夜吃饭、机场分别、上海见面、酒店清晨，甚至比某些普通情侣一周见得还多。可那种相处一直被航班、活动和工作切成一段一段，直到现在坐回家里的餐桌，她才重新找到一种不用赶时间的松弛。
饭后她主动去洗碗。
周妄把剩菜装进保鲜盒，经过她身后时发现洗碗池边放着一个小透明盒。
沈枝意刚才做饭前拿出来，忘了收。
他拿起盒子，里面正是那枚袖扣。
“不是说放你那里？”
“本来想还。”
“后来呢？”
她擦干手，走过去，从他掌心把盒子拿回来。
“不想还了。”
周妄眉梢轻抬。
沈枝意打开盒盖，把袖扣取出来。今天他穿的衬衫袖口没有配袖扣，只简单扣着纽扣。她拉过他的左手，解开袖口，替他把那枚银色扣上去。
只够一边。
另一只手仍空着。
画面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现在像什么？”她问。
“少了一只。”
“这只留在我这里，你想戴一对的时候，得来找我。”
周妄低头拨了一下那枚袖扣：“所以你还是没准备还。”
“我已经还到你手上了。”
“然后又扣在我身上。”
“今晚可以戴。”
“明天呢？”
沈枝意伸手准备取下来，周妄却把手腕抬高。
“明天也戴。”
“只有一边。”
“无所谓。”
“你开会也这样？”
“领带都歪过一天。”
她忍不住笑了，手臂顺势搭到他肩上。
“周先生最近的职业形象下降得很明显。”
“责任人在这里。”
他的手落在她腰后，轻轻一带，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便消失了。
沈枝意刚洗过澡，身上穿的是一件薄针织家居裙，布料贴着腰线，长度只到膝上。她站得近，膝盖碰到他西裤，手腕绕过颈后时，宽松的领口向一侧滑了些。
周妄低头吻她。
厨房顶灯还亮着，水槽里最后一个碗没来得及擦干。这个吻起初很缓，没有上海车里那种争分夺秒的意味。她却很快主动贴近，指尖从他的后颈滑到衬衫领口，一颗一颗摸过扣子边缘。
“你今天不是累了吗？”周妄在她唇边问。
“睡过了。”
“手还伤着。”
沈枝意举起贴着创可贴的那根手指：“它不影响。”
他说不过她，只能握住她的腰把人抱上料理台。
裙摆向上滑了一截，露出白皙膝盖和腿侧。沈枝意赤脚悬在柜门前，脚尖轻碰他的腿。刚才那枚袖扣随着手臂动作闪过一点银光，她抬手摸到，突然又想起早上酒店里那条歪掉的领带。
“周妄。”
“嗯。”
“我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的吻停在她耳后：“哪里奇怪？”
“东西越来越分不清是谁的。”
她说着，目光越过他肩头。冰箱门上贴着周妄写的购物清单，料理台上是她买的杯子，水槽旁边两只牙杯来自同一家店。甚至她现在身上这件家居裙，都是上次周妄出差看到以后让人送回来的。
“分不清就不分。”他说。
“以后我进组几个月，东西是不是又会到处乱放？”
“你会把半个衣柜带走。”
“夸张。”
“上次拍《长夜》，三个箱子。”
“那是冬天，衣服厚。”
“化妆品单独一个。”
“演员的工作需要。”
她说得理直气壮，腿却已经缠到他腰侧。周妄手掌托住她膝后，把人从料理台抱下来。
“那家酒店有长期寄存柜。”
沈枝意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拍摄城市那家协议酒店。
“你连这个都问了？”
“出差需要。”
“又是出差需要。”
她故意拖长语气。
周妄抱着她往客厅走：“偶尔也有私人需要。”
这句话让她满意了。
沙发边还放着刚带回来的行李箱，拉链只开了一半。沈枝意被放下来以后，顺势跪坐在沙发上，伸手拉开箱盖。
“那我可以先给你寄存一样东西。”
“什么？”
她翻了几下，从最里面拿出一件深灰色薄针织衫。
是周妄的。
上海出发时，她收错进自己箱子里了。
“第三样。”她把衣服扔到他怀里，“领带、袖扣、衣服。你最近东西掉得有点多。”
周妄低头看了一眼：“这件不是我掉的。”
“谁让你放我行李旁边。”
“昨晚是你穿完扔进去的。”
沈枝意被堵得顿住。
她确实记得，昨晚洗完澡嫌房间冷，从他的行李里拿过一件衣服，后来换下来时可能顺手塞进了自己箱子。
“那也算你的。”
“所以？”
“下次带去酒店。”
她伸手把针织衫重新叠好，动作比刚才收拾自己衣服认真得多。
周妄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现在就开始占柜子？”
“一件衣服而已。”
“袖扣呢？”
“留家里。”
“领带？”
沈枝意偏过脸，目光落到他大衣口袋里露出的那一截深色布料。
“也留家里。”
“那酒店只有一件衣服。”
“以后会多。”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承诺一定会在那里度过多少夜，也没有计划几个月后的每一次见面。只是一件衣服先放进去，下一次也许会多一支牙刷、一双拖鞋，或者她收工太晚时留在那里的一瓶卸妆水。
很多关系真正变得稳定，好像都是从这种微不足道的占位开始。
沈枝意把针织衫放到行李箱最上面，合上箱盖。
“明天定妆结束，我去买个旅行收纳袋。”
“给谁？”
“给你。”
“我有。”
“这是我要买的。”
周妄没有再拒绝。
她靠过去，头枕到他肩上。电视没有开，客厅只亮着落地灯。片刻后，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经纪人发来了明天的造型确认图。
沈枝意扫了一眼，没有点开大图。
“明早再看。”
她把手机反扣回去。
周妄侧过脸：“今晚真的不工作？”
“说到做到。”
她抓过他的左手，把那枚孤零零的袖扣又转正了一点。
“而且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看看你只戴一枚袖扣，能坚持多久。”
周妄握住她作乱的手，低头吻下来。
沙发旁的行李箱还没完全收好，那件准备带去另一座城市的灰色针织衫压在最上层。没有人急着把它拿出来。
三天后定妆。
一个月后开机。
而在这些日程真正开始之前，他们已经提前在那座陌生城市里，给彼此留出了一小块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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