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愿双眼空空，半死不活地瘫坐在咨询室的沙发椅上。
重来一次，她还是好累。
有种终于把六个儿子带大，又要带十二个孙子的无力感。
心理医生要问好几句，她才能迟缓地回过神，敷衍地应上一声。
奶奶投资这个事，她必须连窝端了。
面对一堆固执到能炼铁成钢的老太太，她肯定是不能从她们身上下手了。
具体要如何操作，她需要好好计划一下。
崔长红大半个身子都快趴在了办公桌上，“医生你看看这孩子，昨天还笑呵呵的嘴巴可能讲了，今天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说句话比蹦豆还费劲。”
医生推了下眼镜，试图想从辛愿的微表情中看出些端倪。
“双向情感障碍是这样的，躁狂发作时情绪极度亢奋，抑郁发作时精力减退郁郁寡欢。”
崔长红紧紧地皱起眉，嘴里念叨着这个陌生的词：“双向......情感障碍？”
“我只是说这个情况，你孩子不一定是，具体结果还得做完检测才能确定。”
医生说完，低头在诊疗单上刷刷写下几行非人类语言，随后把单子递给她。
“你先带孩子去做下脑电图和心理量表，等结果出来再拿报告单来我这里复诊。”
崔长红心事重重地扯了辛愿一把：“走吧。”
辛愿收回心绪，跟着她站了起来往外走，“检查完了？”
“早着呢，先去二楼做脑电图。”
“医生怎么说？”
“他说你可能是什么，双向情感障碍之类的。”
辛愿差点笑出声，哭笑不得地指着自己：“我呀？他说我是双向情感障碍？”
她要是有病，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正常人了。
见辛愿这时候又笑了，崔长红绝望地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会儿一个样，果真是精神有问题。
真得了什么双向的，那要花多少钱啊！哪有多余的闲钱给她治病？
她指着前面不远处：“你在楼梯口等着我，我先去缴费。”
辛愿点点头，随意打量着景州这家全省都出名的精神专科医院。
人生真是有趣，她死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踏进这种地方。
她对精神专科医院的想象，大多是吵闹，混乱，失控。
真来了她才发现，这里没有电影里夸张的嘶吼，更多的是沉默。
有人一言不发就坐在走廊尽头，盯着地面眼神空洞地发呆。
有的是家长陪同的中小学生，大家安静礼貌，就算说话也是很小声地低声聊天。
表面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平静正常，和其他综合医院看病一样。
但细看，有人手腕上有刀口，有人像机器人一样重复一个行为，有人焦躁不安地频繁眨眼。
大多数人，都是在不动声色地陷入精神的绝境里。
他们似乎不想打扰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打扰。
正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时，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突然闯入了视线。
辛愿顿时愣住，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江亦回？！
他从主任医师的诊疗室出来，礼貌地轻轻关上门。
手里攥着两盒药，熟门熟路地将撕碎的报告单丢进垃圾桶里，径直朝着楼梯口这边走来。
察觉到有人正盯着自己，抬眼的瞬间，恰好对上了辛愿好奇的目光。
“你好啊江同学，真巧。”
不巧。
几乎是一瞬间，江亦回下意识将拿药的手藏在身后，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辛愿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站：“来，这边地方大，往这边走。周日精神病院人就是多，但我看大家都挺精神的。”
江亦回不懂，为什么这种难以启齿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能如此轻松。
“你......”
江亦回本来长得就白，此刻脸红的太明显，憋了半天也没继续说下去。
辛愿以为他在问自己的病情，无所谓地挥了下手：“我没事，一会儿做个脑电图看看什么情况。”
“你别和别人说。”江亦回很用力地憋着气，终于说了出来。
“不要和别人说我来过这里。”他又重复了一遍。
辛愿望着眼前有些拘谨的少年，她的眼神太好，甚至能隔着银丝边眼镜看到江亦回的长睫在轻轻颤动。
她忽然想起日后新闻里那个西装革履，沉着冷静的青年企业家。
一种巨大的割裂感，好像真的要把她割成双向了。
是强大的人也会脆弱？
还是从脆弱中成长的人，才会变得强大？
见辛愿没有马上回答，江亦回尴尬地抬眼，脸更红了。
“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也帮你一次。”
辛愿脑海里莫名地闪过了一个画面，多年后她是电商大佬，指着电视上的青年企业家和客户吹牛批：“上学时候这小子求我帮过忙。”
这样想想，感觉还不错。
她故意逗小孩：“你能帮我什么忙？”
江亦回蹙紧眉头，认真思索了片刻，这事似乎比题目难解多了。
“还是你说吧。”
辛愿决定赌把大的：“数学帮我提高到一百二十分以上。”
江亦回沉默不语。
辛愿以为他在为难，刚想说一百一以上也行。
就听到少年不屑地冷嗤一声：“羞辱我你大可以用其他方式。”
辛愿：“？”
“数学一百二十分，你还考什么大学？”
又不说人话。
辛愿仰头哈哈大笑三声：“好好好，天要赐你辉煌，你就比天还狂，那你怎么想的？”
“至少一百四十分以上。”江亦回说得像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轻松。
辛愿不忍心：“年轻人说话没轻没重的，给你机会重说。”
“高考前，保你数学上一百四。”
“行。”辛愿拍了两下手站直，“高考前我的数学如果不能过一百四，我就去学校公告栏贴大字报了。”
江亦回眼神晦涩地瞄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望向前方，“好。”
辛愿觉得自己玩笑开得很拙劣，可有人就偏偏开不起玩笑。
江亦回取完药，随手将外包装全都丢进了医院门口的垃圾桶。
将几十个药片装进一只普通的维C药瓶里，仔细盖好塞进了书包隐蔽的最内层。
他本打算直接回学校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新同学一脸坏笑的威胁。
站在公交站台等了二十分钟，眼睁睁错过了两班回学校的公车。
直达新华书店的128路缓缓驶来，江亦回又犹豫了。
车门吱嘎一声马上要关上时，他将书包往肩上一甩，侧身灵活地跳上了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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