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总是一言不合就开战。
李佳怡说又说不过，说多了又成为她“犯罪”的把柄。
所以，每次到最后李佳怡都以沉默熄灭战火。
陈秀丽给她盛好一碗饭推到她面前：“你班不是换物理老师了吗，我给你重新报了个物理补习班，地址我一会儿给你，老师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明天直接过去上课就可以了。”
见她态度有所缓和，李佳怡鼓起勇气想再尝试一下。
她攥着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犹豫半天才吭吭哧哧道：”妈......”
陈秀丽冷着脸看她：“怎么了？”
李佳怡又憋了憋，还是说不出来。
明明在楼下排练好了，两千多个字她比课文背得还熟。
可此刻，她的大脑却一片空白，一个词都想不起来。
陈秀丽完全没察觉到女儿的紧张与窘迫，自顾自地又开始埋怨：“你爸那个下属王亮，你王叔叔，人家儿子去年高考可是考了620分！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在看着你吗？你如果过不了六百分，这个脸我跟你爸可丢不起。”
李佳怡无奈至极：“妈，整个景州能有几个人考六百多分啊？你就算逼死我，我也考不到那么高的分数啊！”
“那你好歹把成绩提上去点行不行？”陈秀丽摔下筷子，“你考不上名牌大学，考个重点大学总可以了吧？算我拜托你了，你现在这点分数，自己看得下去吗？”
那种讨厌的窒息感又来了。
呼吸不畅，心跳的特别明显，想要深呼吸大喘气，胸口却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气来。
李佳怡举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了一粒米都没吃到嘴里去。
“我跟你爸可都是重点大学出来的，要不是因为有了你，我还可以继续读研。我为你牺牲这么大，你好歹要像样点吧？我真是不明白，我跟你爸这么好的基因，怎么就生出你这种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陈秀丽嘴上数落着，手上不忘给李佳怡夹大虾。
“快吃，别盯着米饭干瞪眼。你现在成绩这么差，说白了就是怕吃苦，不肯下苦功。你要是觉得自己脑子比不上别人，那就要多花几倍的时间拼命追赶，知道了吗？”
一顿饭二十分钟，李佳怡就着妈妈的指责勉强咽下去半碗米饭。
她闷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后又在酝酿。
艺考的事必须说，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爸妈想要的顶尖名校，她只有参加艺考才能达到。
她一遍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妈妈太偏执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决定和爸爸谈一谈，可能还有点希望。
晚上九点半，李绍军终于工作完回家。
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径直推开李佳怡的卧室门。
“你妈跟我说了，你不想去补物理？”李绍军满脸疲惫，开口就直奔主题。
李佳怡气得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我什么时候说不想去补物理了？你听她乱讲什么！她说让我明天去补课我一个字都没反驳！”
李邵军没接她的话，侧身坐在床边。
“物理是小事，数学才是重中之重，也是你最大的短板，我打算给你申请走读。”
李佳怡呼吸一滞：“为什么啊？大家都住校的，我办什么走读啊！”
李邵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训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跟长辈说话就是这个样子的？”
李佳怡委屈得想哭，扭过头扣着课本忍住眼泪。
“给你办走读是为了你好，你晚上九点十分放学回家， 还有大把空余时间，刚好可以用来每天补数学。”
李佳怡又转过头，满眼难以置信：“每天都要补课？”
“你以为一般人想补都能补得起吗？”李邵军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给你请了名师，连着补一个月，你的数学成绩肯定能提上来。”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她的事都是爸妈说了算。
从来没人问过她的想法，没人在乎她累不累，愿不愿意。
十几年都是如此，可她依旧没法习惯这种强势。
她抿了抿唇，带着一丝无力的倔强：“爸，数学我真的学不会，补课也没用。”
“学不会就更要学！”李邵军脸上带着训斥下属的愠怒，“遇到困难就想退缩，做人做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小时候早上天不亮就要割猪草，给家里人做完饭才能去上学，大学毕业之前我都没吃过肉！这样艰难的条件我都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现在给你提供这样优渥的条件，你还不好好学，你对得起谁？”
这番说辞李佳怡早就免疫，在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她只有厌烦。
“我，我觉得住校挺好的。上下课也方便，要是走读还要补课写作业，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我根本没多少时间休息。”
李邵军耐心耗尽，顿时就火了：“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你就当个废物好了！”
一周只能回一次家，还要接受爸妈轮番“洗礼”。
李佳怡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居然还傻乎乎地想着和他们好好沟通艺考的事。
让他们同意自己艺考，简直是痴人说梦。
心里烦躁到想死，她只想画画。
平时难受的时候，她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画画。
一直熬到十一点半，客厅的灯彻底暗了下去。
李佳怡终于松了口气，刚准备翻出素描纸。
咚咚——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不等她同意，陈秀丽就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
李佳怡不动声色地将素描纸压在了卷子底下，转头问：“妈，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困啊，困有什么办法。”
陈秀丽拿了本书，脱鞋直接半躺在李佳怡的床上。
“我陪你写作业，你写完我再睡。”
李佳怡无奈地望着她：“我作业特别多，今晚根本写不完。”
陈秀丽瞄了眼墙上的卡通挂钟，淡淡道：“那你就写到一点半，你写你的，我陪着。”
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她愿不愿意。
陈秀丽忽略李佳怡绝望的凝视，自顾自看起了书。
心里的压抑已经积攒到顶点，马上就要炸开。
但她有资格爆炸吗？
就算炸成了碎片，她爸妈也会一边指责一边把她重新拼起，继续逼迫她做她所有不愿意做的事。
李佳怡死死扣着笔，盯着卷子上的数学符号，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她的手臂上，腿上，脸上，不轻不重地来回爬行。
万只蚂蚁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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