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大学毕业那年在京市租的地下室。
她拼命跑，绕过一个又一个阴湿不见光的楼道。
四处都是冰冷发霉的墙壁，兜兜转转，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死寂的黑暗里，某一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嘣嘣嘣的砸门声。
“辛愿！辛愿！”门外有几个人在喊她。
辛愿寻着声音的方向，推开了面前厚重的大铁门，一道光从外面照进楼道。
金光刺眼，她下意识闭紧眼睛。
手扶着额头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才看到正义小队的朋友们全都站在门外，用力地找她挥舞着手臂。
“走啊愿姐，我们不是说好大年初一一起去放烟花吗？就差你自己了，赶紧出来！”
看见熟悉又想念的好朋友们，辛愿急忙抬脚想要跨出去。
可鞋尖刚触到门口的光亮，就被一层无形的透明屏障弹了回来。
辛愿急了，带着哭腔慌乱地喊：“我出不去啊！我被困在这里好久好久了，这里又黑又冷，谁能来拉我一把啊？”
“我来！”吕胜楠撸胳膊挽袖子，咣咣咣砸着那道透明的屏障，“不行不行，我也进不去。”
“让我们试试！”秦佳明王飞他们几个男生一起往门里面撞，都被那道屏障弹了回去。
“不行，我们谁都进不去！辛愿！你得靠自己出来！”
无力感席卷全身，辛愿急得想哭。
“我真的出不去！我要是能出去，我早就离开这里了！”
“你飞啊~”林子薇抬手指天，“辛愿，你飞出来o(*￣▽￣*)ブ”
“飞？”辛愿瞬间怔住，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挤出一滴眼泪，“我不会飞啊。”
下一刻，所有人突然一起拍手，诡异地整齐唱着：
“中国人能飞~中国人能飞~中国人能飞~”
辛愿吓得一个激灵：“什么鬼啊！什么烂梗！”
忽然，大腿被轻轻拱了一下。
辛愿低头一看，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只粉红色的大猪。
正愣神时，大猪羔子又顶了她一下。
她身子一歪，直接趴倒在猪背上。
她刚想爬起来，雷霆大猪猝不及防地加速起飞，带她冲破了那道屏障，带她越飞越高。
下面一群好朋友们慢慢变小，仰着头兴奋大喊：“哇塞塞！真的能飞！中国人真的能飞！”
高空风急，辛愿吓得心脏忽悠忽悠乱颤。
她紧紧揪着猪耳朵：“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
大猪哼唧了一声：“你确定要下去？”
辛愿震惊：“猪还会说话？”
“你都会说话，猪怎么不能说话了？”
“诶，你怎么还阴阳我？”
“废话真多，走你~”
话音落下，大猪身子猛地一甩。
辛愿整个人失重往下掉，吓得尖叫：“死猪你阴我！！！”
浑身下意识一哆嗦，手脚完全动不了。
她骤然睁开眼睛，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
不对，手脚不能动？
她晃着脑袋左右看了一圈，四肢都被束缚带绑住了。
这是......景州精神病院？
现在是2013年？！
巨大的狂喜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门外立刻冲进来两道脚步声。
“醒了！可算醒了！”
辛愿怔怔地看着眼前尚且年轻的奶奶和妈妈，浑身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泪也随之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
她哽咽地吸了下鼻子：“奶奶，妈，我回来了。”
见她哭，奶奶和高颖也忍不住掉眼泪。
奶奶坐到她的床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给她捋头发：“回来就好，不惊不惊，小孩不惊，跟奶回家吃饭。”
高颖自责地抹了把眼泪：“好好的孩子怎么得了这种病，都怪我，平时一点也没看出来，我不配当妈，要是我能早发现......”
“颖儿啊，啥也别说了，要怪也得怪我。”
奶奶别过头，用肩膀蹭掉流到下巴上的泪水。
“我不配当奶奶，孩子是我从小带大的，好好的孩子被我养成这样，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啊！”
“妈，您别这样说，本来养孩子就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尽到当妈的义务，这么多年我也没陪过小愿......”
“颖儿，你别揽责，那辛大友就尽当爹的义务了？脑子里灌大粪了成天胳膊肘往外拐！要说亏欠他欠得最多！”
辛愿想开口说谁也不怪，只怪她自己。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算上在这个时空多活的半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
曾经她太要强，又总听人说，人进入社会，超过三十岁就不能再怪原生家庭了。
她也是那样做的，她把所有的弱小，拧巴，自卑，都归结于自己不够强大。
她一次次把自己解剖，缝合，哪怕过程中双手染上了自己的鲜血。
后来，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放下了所有的伤痛，强大到任何人都无法伤害她。
重回一次，她双相发作，躁期在家里人面前发疯指责。
她才发现，她怪，她怎么不怪呢？
有些伤痛，多少年都无法治愈，和年龄无关。
年龄大的人，也有不强大，不原谅的权利。
她不能再欺骗自己，给自己罩上一个名为强大内核的外壳，蒙住眼睛忽略那些并没有愈合的伤痕。
看到奶奶和妈妈的眼泪，她第一次坦然地接受下这份歉意。
伤了就是伤了，痛了就是痛了。
不能怪原生家庭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对糟糕原生家庭幸存者的一种霸凌。
已经这样了，她如果还不正视自己，再去进行自我攻击，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她接受自己的脆弱，这是自我改变的第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作用，辛愿看着泪流满面不断道歉的奶奶和妈妈，情绪迅速地又平稳下来。
她止住了眼泪：“奶奶，妈，我现在没事了，你们别担心。让医生把这玩意摘下来吧，绑得我好难受，我也不用住院，我得回家，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高颖轻轻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好声好气地哄着：“小愿，你现在还不能回家。钱都已经交完了，咱们乖乖配合医生治病好不好？”
“我真不到住院的地步，我现在情绪很平稳，有病吃药就可以了。”
“你现在情绪平稳是因为医生给你打了镇定剂啊，小愿，你再待几天行不行？你想想，普通感冒发烧也没好这么快的呀。”
奶奶跟着附和：“乖孩子，你听话奥。你现在回去奶奶真的不放心，白天那阵你真的快把我吓死了，我这心脏现在还一抽一抽的疼，你在这儿安心治几天，等预交金花完了，奶奶立马接你回家。”
望着奶奶和高颖疲惫又心疼的脸，辛愿心软妥协。
“行，说好了，最多住一周院，等初八了开学我必须要回去上课。”
高颖和奶奶神色复杂地交互了一下眼神，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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