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权的人，更是活得爽爽的。
听说景州开发区局长的女儿要来参加活动，主任也不管是谁的脚，捧就完事了。
下午五点保洁都要下班了，他调动了全院所有保洁多加一个小时班，给二区病房来了一场惊天地的大扫除。
朱小童无语地趴在墙上：“真服了，平时地上黏得苍蝇都崴脚，这会儿来干净劲儿了。”
何豆豆眯起豆眼，非常不理解：“开发局局长和精神病院根本搭不上边，主任也要想着去攀关系吗？”
辛愿挑了下眉：“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当官吗？”
“为啥？”
“因为当官的一句话，可以抵得上你所有的千言万语。人家几秒钟就能解决你辛辛苦苦一年都办不成的事，管他是什么局的局长，只要有局长这个名头挂着，巴结就是有用的。”
何豆豆眨豆眼：“那主任能有什么事求到开发局局长头上啊？”
“社会里资源分配，钱和权排在最前面。不求也巴结，权利崇拜懂不？”
何豆豆紧张地跟着朱小童一起趴在墙上：“她真的有第二人格吧？”
“测评不是说没事吗？”
“主任其实水平一般，你不觉得吗？我心智这么健康的人，他都能说我有病。”
“也是，辛愿有没有双重人格这件事待定吧。”
辛愿无奈地诶了一声：“你俩能别当面说别人坏话吗？”
朱小童转身一屁股坐到她旁边：“你劝蓝梦了吗？”
提起这事辛愿就头疼：“说了，她不搭理我。”
“不行，好声音大赛本来就是给她举办的，她不参加那还举办个屁了。”
走廊里又传来嗷的一嗓子，唱《伤不起》的美女姐姐破音了。
何豆豆吓得一激灵：“医院怎么有驴？”
辛愿堵住一边的耳朵：“蓝梦可能是不信任我，我说啥都没用。豆子，要不你再去试试？”
“哎，我已经劝她三次了，她倒是回应我了。”
辛愿立刻坐起身：“她怎么说的？”
“她说让我积点德，下辈子投胎当个消音器。”
三人正束手无策时，4床的玉梅姨像女鬼一样悄无声息从后面路过。
她手里捏着擦床头的纸巾，声音幽幽淡淡：“蓝梦最讨厌别人逼她。除非她自己愿意，不然谁劝都没用。”
三人懵了，真的是见鬼了。
玉梅姨像无事发生，又神戳戳地幽幽走远。
朱小童抠了抠耳朵：“安眠药吃多了没睡醒吧，玉梅姨居然主动和我们说话？！”
何豆豆暗自思索：“这话是什么意思？除非她自己愿意......可蓝梦现在不愿意啊！”
辛愿联想到蓝梦发病的病因，突然灵光乍现。
“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劝蓝梦了！”
何豆豆说，蓝梦以前其实很愿意跟大家一起玩。
但一次次的电击治疗，让她的性格越来越孤僻。
这回的第八次电击做完，除了何豆豆以外，蓝梦没和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她常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窗外那棵一片叶子都不剩的枯树，一看就是两个小时。
辛愿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了过去。
“蓝梦，听说你是绝对音感呀，那我考考你，我唱首歌，你能把谱子给我写出来吗？”
辛愿很希望听到蓝梦骂她一句有病。
但蓝梦头都没回，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早有预料，自顾自地接着说：“我以前有一段时间很痛苦，有一首歌我每天都单曲循环听好久，我很喜欢这首歌，那我开始唱咯？”
蓝梦依旧沉默不语。
但辛愿敏锐地捕捉到，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想过离开，以这种方式存在。是因为那些旁白那些姿态那些伤害~不想离开，也许尝试过被爱，会开始仰望未来，伤疤就丢给回忆吧......”
辛愿正唱得陶醉时，蓝梦终于说话了。
“好难听。”
“难听？”辛愿真的有些生气了，“我五音俱全啊，大家都说我唱歌好听的。”
蓝梦依旧望着窗外的枯树，语气平淡：“我不知道这首歌的原调，但你刚刚起码唱错了两个音。”
“我去，你怎么听出来的？”
“有几个音旋律衔接得很奇怪。”
拿她感兴趣的音乐破冰确实有用，蓝梦终于肯开口。
辛愿也不再弯弯绕绕，直白说道：“我第一次见你手腕上的那些疤时，真的是被吓了一大跳，是不是很疼啊？”
蓝梦眼神一闪，赶紧往下拽住衣袖遮住伤疤。
“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跟父母对抗，其实挺傻的。”
辛愿低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在认同他们？”
蓝梦厌烦地皱起眉头：“我怎么可能认同他们？”
“可你一次次划伤自己，有用吗？反抗本身就意味着你先认同了他们对你的压制是存在的。你越反抗，就越认同。而他们就是这个bug的创造者，他们太懂你一戳就跳的那个点在哪儿了。”
蓝梦麻木的脸上勾起一抹冷笑：“如果我不反抗，我就真的死了。”
“你想死是为了什么？想自由？”
蓝梦低下头，默认了。
“你一直伤害自己，就说明你心里面悄悄定下了一个结论，只有赢过他们，你才算得到自由。你如果一直处在随时和外在对抗的状态，那你永远都挣脱不掉被束缚的身份。”
蓝梦掀起眼皮，不屑地冷哼道：“你自己都有双相，凭什么来劝我？”
辛愿淡淡笑了一声。
“我没有被别人困住，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蓝梦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我和原生家庭剥离过，所以我知道怎么帮你。”
辛愿放柔了语气：“我们只为自己活，所以为什么要把你自己过得好的权利交到别人手里呢？蓝梦，你一定要相信你自己。无论别人怎么束缚你，看待你，都不影响你去过你自己想要的人生。”
“父母可以批判你，那是他们的自由。但你要不要接纳，这个权利在你的手里。父母的地位真没那么高，你完全可以把他们说的话当放屁。”
“你不喜欢喝黑糊糊，打翻它。你不喜欢吃蓝莓，那就全当羊粪蛋子丢掉。可现在这个情况，你想飞出去，就要当一只蛰伏的鸟，等飞出去了，才能把自己找回来。”
蓝梦警惕的眼神终于松了下来：“我怎么蛰伏？”
“你是聪明孩子，我相信你知道怎么蛰伏。”
蓝梦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下次我爸再来看我，我不会再提要回家的事了。”
“果真是好聪明的孩子！”辛愿笑着揽过她的肩膀，“不要再去扮演一个被束缚的角色，你可以不用去回应父母无休无止的拉扯，把自己当做一个独立的人。你热爱音乐，就全身心去热爱她，她会成为你最大的托举，在你马上要掉下去的时候，稳稳把你接住。”
蓝梦垂着头，主动撩起了衣袖，露出交错斑驳的疤痕。
“可我已经废了，我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
“傻，人一辈子哪有顺风顺水的？就算躲开眼前这个坑，前面还有别的坎在等着你。错了就错了呗，爬起来接着往前走，再说了，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梦。”
“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梦。”
“嗯，全都有利于你。你看啊，你一次次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可你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呀，这是你从死神手里强行抢回来的人生，是你自己赢来的人生和自由，老天爷都在帮你。所以，你是世界上最最最幸运的小女孩。”
蓝梦嘴唇轻轻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可我的世界是黑色的。”
辛愿一下子来了精神：“那太好了！那你就可以做出黑色的音乐！”
“黑色的音乐？”
辛愿用力点头：“你的世界是什么颜色的，你就做出什么颜色的音乐。等你世界变成彩色，你就可以做出彩色的音乐。黑色好，彩色也好，什么都好。”
“咱们病区这场比赛就当热身练手。我偷偷告诉你，正规的好声音比赛今年八月份会爆火，如果你今年参加不了，明年也可以参加，那个节目会火好几年呢。”
蓝梦失落地垂下头：“可我不知道参赛的渠道。”
“没关系啊，我帮你报名。”
蓝梦定定望着辛愿弯弯的眼睛：“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眼睛很温柔。”
“嗯？”
“你是菩萨吗？”
辛愿噗嗤一声笑出来：“还菩萨呢，我是大披萨。”
蓝梦还挂着泪痕，也忍不住跟她一起笑：“刚刚你唱的那首歌叫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辛愿实话实说：“这首歌啊，七年之后才会发布。”
蓝梦歪着头：“你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吗？”
“是，但你相信我，你就是疯子。”
“我本来就是疯子，我就要相信你。”
蓝梦抹了把眼泪，“你不是要我写谱子吗？你再给我唱一遍吧。”
“好呀！”
“你还没告诉我，这首歌叫什么？”
“好想爱这个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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