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和这些纯粹又可爱的人儿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辛愿真的发自内心不舍。
只是再不舍，也抵不过要出院的喜悦。
终于要走了，她终于可以上学了。
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中午又等到下午。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辛愿的雀跃也跟着一点点沉到底。
她能扛事，但她扛不住命运给她无限续杯的破事。
生活可以难，但别天天给她开地狱模式。
她其实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结果。
命运宿命论是真的，怕啥来啥。
没什么胃口，晚饭她几乎一口没动。
被护士逼着吃了半根地瓜后，辛愿转身去厕所都吐了。
她不是要绝食，她是真的生理性反胃。
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活动室带着大家一起玩。
她一个人走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膝盖发呆，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
何豆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肩膀。
“辛愿，你别难过，我觉得可能是你家里人今天临时有事，明天他们肯定会来接你的。”
辛愿没说话，她太了解老辛家这些人了。
朱小童靠在长椅旁边的墙上，推了下黑框眼镜。
“其实我憋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敢说，看你白天那么开心，实在不忍心泼你凉水。”
辛愿冷冷抬眼：“什么意思？”
“你们见过谁在精神病院只住一周就能走的吗？”
何豆豆摇头，蓝梦也跟着沉默摇头。
“我保守估计你至少要在这里待半个月，也可能时间更久，这个要看你家里人是什么想法了。啊对了，你家里谁说了算？”
辛愿沉默半晌，突然轻哼一声：“我说了算。”
三个人都没在意她这句话，还以为她气疯了。
蓝梦蹲下来，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
像之前辛愿温柔地开解她时那样，小声劝道：“说点我自私的想法，你能留下来多陪我们几天，我们都很开心。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双相本来就没那么严重，一直待在这里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我是觉得这事没那么严重，你和你奶奶关系那么好，要不明天打电话时，你在好好和她聊聊呢？”
朱小童立刻不屑地嗤了一声：“聊？有用吗？有病没病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吗？还不是家里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豆豆无奈地摇摇头：“小童说的对，能不能出院家人的意见很重要。如果他们认定你有病，你就是有病。医院多留我们一天就能多赚一天的钱，能不能出院，我们并没有话语权。”
朱小童看向沉默不语的辛愿：“不过也不用这么悲观，你嘴巴那么会说，连主任和护士长都能拿下，说服你奶奶也不难吧？明天打电话的时候，就看你怎么说服她了。”
电话肯定是要打的，但她不是要质问，也不是要说服。
纠结了一晚上，辛愿就睡了三个多小时。
到了第二天下午可以打电话的时间，辛愿握着座机的听筒，过了两分钟都迟迟没有动作。
身后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护士长皱眉催促：“快打啊，后面人都等你呢，记不清电话号了吗？”
辛愿心里万般纠结，但她现在真的没招了。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喂？谁啊？”
余光瞥了眼护士长，辛愿捂着听筒小声说：“我被骗了，我出不去了。”
*
大年初七。
距离高三下学期开学只剩一天。
接连阴沉了好几天的天空，终于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
真是个好天气。
朱小童没滋没味地啃着黄瓜，迈着八字步走到了窗边。
“你都趴在这儿看了一上午了，雪就这么好看啊？”
辛愿手心里都是因为紧张出的虚汗，她在裤子上随便蹭了蹭。
“你知道雪的意义是什么吗？”
朱小童皱了下眉，疑惑地望向窗外：“雪就是雪，能有什么意义？你要当作家啊，这么文艺。”
辛愿和她一个屁放不到一个裤裆里，懒得再理会。
又转过身继续趴在窗台上望眼欲穿。
没过多久，住院部楼下终于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辛愿松了口气，回头对朱小童浅浅地笑了笑。
“雪的意义，就是下雪的瞬间。”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远。
朱小童盯着她轻快的背影，又咔嚓啃了口黄瓜。
“说的什么玩意，乱糟糟的，高考作文能及格吗？”
辛愿故意跑回了病房躺下，就等着护士来找她。
过了不到十分钟，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辛愿，你朋友又来看你了。”
辛愿故意装出一副很意外的模样，从床上爬了起来，惊讶地瞪圆眼睛：“啊？他们怎么又过来了？”
“想你了呗，快出来吧。”
不出所料，学习小组的人都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几个人，最后看到李佳怡从背包里掏出相机，疑惑地对着她比了个口型。
【干什么？】
李佳怡朝她眨了眨眼：【等着吧。】
因为好声音大赛，病友们和学习小组的好朋友们也混熟了。
见他们进来，全都兴奋地围了过去。
王大锤抓着吴嘉豪的胳膊不松手：“豪杰伦导师，上次比赛我没发挥好，我回去复盘了，我那首《江南》唱得胶黏，我又新练了一首歌，你再重新给我点评一下！”
吴嘉豪袖子里藏了东西，赶紧慌慌张张地把他的手扒拉开。
“不用了大锤，你那个拍子啊调子啊比鬼都难抓。”
“你说我唱歌难听？”
吴嘉豪不敢惹精神病，讪笑着安抚：“没有，夸你呢，有一副舔屎的好嗓子。”
王大锤心满意足地撇了撇嘴：“那必须天使的嗓音啊！”
护士长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到李佳怡过来还带着相机，连忙给主任打了电话。
主任火急火燎从别的病区赶过来，看到李佳怡就像见了亲人一样。
“好声音大赛的照片我已经洗出来了，主任你先看一看效果。”
主任接过李佳怡递过来的一沓照片，笑得眉飞色舞。
“好啊！拍得实在太好了。水准相当高，都能称得上世界级摄影大师了。”
李佳怡看着糊到重影的照片，呵呵干笑道：“投报社的稿子我还没抽出时间写呢，等稿子写完我再拿过来给您看一眼，院里觉得可以了我才会往报社发。”
“没问题没问题。”
李佳怡突然话锋一转。“只不过……”
主任顿住：“怎么了？”
“只有一场好声音大赛还不够，要是能再多办几项活动，更能体现咱们院里对于病患的人文关怀。”
主任和护士长对视一眼。
“那你觉得安排些什么活动合适？”
“刚好今天下雪了，院里可以组织病人下楼堆雪人打雪仗什么的，这样照片拍出来显得很温馨，您觉得呢？“
主任低头斟酌片刻。
“其实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院里会安排封闭病区的患者每周两次户外活动的。但是现在太冷了，零下二三十度，有的病人不好好吃饭身体抵抗力很差，怕他们受凉感冒，就一直没安排户外活动。”
护士长点头附和：“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过楼了。”
“啊？你们腌咸菜呢！”吕胜楠添油加醋地撇起嘴，“人怎么能关在屋里一个多月不出屋啊！别说他们有病了，没病的人就这么关也能关出病来，你们也太没有人道主义了！”
主任笑得比哭还难看，眼角余光悄悄留意着李佳怡的反应。
“这样吧，今天下雪了气温还可以。那就一会儿安排大家下楼玩雪吧，然后麻烦小李再多拍点照片，挺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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