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八班的人还是被像撵鸡一样被轰走了。
不是护士叫的人，是他们的动静闹得太大，保安自己赶过来的。
大家舍不得走，也不敢走，大厅人来人往一群人堵在那儿像一大堵人墙。
为了不给其他人添麻烦，八班的四十几个人都跑到了医院楼下外面等着。
王飞和辛愿两个人作为代表在抢救室门口等着老蒋出来。
望着金属大门上恒久亮着的指示灯，周围人声模糊退远。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团光，灯不灭，就代表老蒋还在和死神拉扯。
只要灯还亮着，就没有结果。
没有好消息，也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答案。
辛愿无力地靠在墙上，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遗憾，似乎真的不能弥补。
就算重回一次，她也没有改变什么。
有些必然发生的事，终究躲不过。
生老病死，意外，伤痛，离别。
她最害怕谈论又刻意回避的主题，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轻轻撞进来。
生命无限重来又能如何？
人力怎能敌天意？
谁都躲不过命运的安排，也拗不过命运的深意。
哪怕未雨绸缪，绞尽脑汁规避一切风险，事事也不能随心，人人并非可以如愿。
世间万般皆有遗憾。
万般皆是注定。
她终于明白，遗憾，不是用来弥补的。
老蒋上午十点送进的抢救室，中途医生出来过一次。
给老蒋的妹妹和大哥签了一次病危通知书后又进去了。
老蒋妹妹哭得已经站不起来，大哥勉强维持镇定和主治医生沟通。
“这是啥意思？救不回来了吗？”
“不是，能救，但我们现在需要中转开胸，止血难度大。而且你的家人呼吸衰竭，处理难度更大，我们必须要把这种风险告诉你们，你们同意手术就签字。”
听到能救，老蒋大哥毫不犹豫地在纸上签了字。
辛愿握着手机，也暗暗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很多签了病危的病人，抢救成功活下来的案例非常多。
虽然如此，这张纸依旧是普通人这一生中最绝望的一张试卷。
能答完的可能性很高，但不是人人都可以答得完。
能不能手术成功，比起先进的医疗技术和医生精湛的医术，更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运气。
人的命，天注定。
辛愿一直靠在墙上出神，收回思绪时，才发现王飞不见了。
她轻手轻脚地在走廊上找了一圈，在楼道入口的小门后面看到了王飞。
他跪在地上，面对着墙，两手扣在一起抵在脸前。
嘴里低低念叨一句，就在水泥地上磕一下。
念一句磕一下，一遍又一遍。
辛愿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她不信这些的。
她轻轻把门合上，对着浅绿色的铁门发呆。
半晌后，她又推开了门，跪到了王飞旁边，轻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啊，保佑我的老师平安无事，健康吉祥。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啊，保佑我的老师手术顺利，长命百岁。
老蒋十点进的抢救室，下午三点都没有出来。
医院门外的学生们等不及了，有人想溜上去看看什么情况。
吕胜楠举起给辛愿发了十条只回了一条信息的手机，“辛愿说没事，手术应该马上就完事儿了，她让我们先去吃饭，别干耗着了。”
手术五个小时，怎么可能没事？
但辛愿说让他们去吃饭，那就去吃。
这种时候，听话照做才不会添麻烦。
医院附近有很多快餐，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进了不同的店。
肚子早就饿得发空，可没人有胃口。
李佳怡捏了筷子愣了半天，一口饭含在嘴里好几分钟都没咽下去。
吕胜楠推了推她：“快吃，老蒋一会儿可能就手术出来了，你不想去看吗？”
李佳怡眼眶一热，眼泪就啪嗒砸进猪脚饭里。
张冰捧着皮蛋瘦肉粥，眼泪顺着下巴全淌进了粥里。
吴嘉豪给她递过去一个勺子：“别哭了，多少吃点。”
张冰胡乱抹了把泪，勉强挖了一勺抿进嘴里。
桌上的饭菜米面凉得很快，大多食物几乎没动。
他们只是坐在一起，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一边在彼此身上吸取安全感。
仿佛他们在一起就会有很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会保佑老蒋平安顺利。
徐明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等老蒋一会儿醒了，咱们得好好骂她一顿。”
“对！该骂！不好好养病跑来给我们上啥课啊，显着她了？”
“就是，她还说我们嘚瑟，我看就她最能嘚瑟！这次她想回来我们都不让她回来了。”
“嗯呢，咱们狠狠地骂她！”
邓凯颤颤巍巍地抹了把眼泪，一开口嘴里的米饭粒子喷了一身。
“我，我尿她身上！我惩罚她！”
“别了吧，一股味，老蒋还得自己洗衣服，她现在可不能沾凉水，万一再犯病了呢？”
一句话后，大家又沉默了。
强装出的乐观很脆弱，轻易就会被心里的风暴卷入更深的恐惧黑洞。
五个多小时的漫长等待，每个人的心都被架在火上烤。
地球没有老蒋依旧会转。
但他们不是地球，他们不能没有老蒋。
食之无味地吃了一顿不饥不饱的饭后，大家的耐心已耗尽。
那种不安就像血液，流淌在身体各处。
五个半小时了，再复杂的手术也该结束了。
除非，中途出现了什么大变故。
有人实在沉不住气，激动地跳下台阶：“不行，我得去看看，我怀疑老蒋出了啥事，愿姐怕我们担心就不告诉我们。”
“有可能，还是去看看吧！”
“同意！我们别一起去，就两三个人去就行！”
“我去！”
“我也要去！”
大家像没头苍蝇一样，明明说好就去两三个人，一个人开跑后呼呼啦啦地就跟上了十几个人。
吕胜楠在身后追上去：“你们别去那么多人啊！一会儿又要被赶走！”
大家焦灼得要疯了，现在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见拦不住，吕胜楠一跺脚，也跟着冲进医院。
“不用去了！不用了！”吴嘉豪举起手机，兴奋地满脸通红。
“班长来信了！！老蒋从手术室出来了！！”
所有人顿时停下脚步，紧张地僵在原地：“怎么样？！”
吴嘉豪深深呼出一口气，扯着嗓门大喊：“老蒋手术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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