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也就是老首长的警卫员,最先察觉到不对,急忙上前:“首长,您没事吧?”
商寒夜也注意到了,伸手扶住老首长微微发颤的手臂:“首长,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他担心老首长身体不适,这儿离军区医院可不算近。
老首长的心脏一直都是在军区医院治疗,别的医院也不了解情况。
吴景山刚才那声低喃太轻,谁也没听清。
众人都以为他只是身体难受,没人发觉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在暮辉脸上。
吴景山却挣开了商寒夜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芝芝……你是芝芝吗?”这一次,声音清晰,沙哑,眼底像骤然擦亮的火柴,迸出灼人的光,里头各种情绪交织着,令人看不透。
暮辉被这目光烫得有些不自在,但她知道,老首长应该是认错人了。
她带着惯有的温婉笑容解释:“老首长,我不叫吴芝,我叫暮辉。”
商寒夜又唤了一声:“首长?”
吴景山毫无反应。
李明阳这回听真切了,老首长在喊他早已过世女儿的名字。
作为贴身的警卫员,他深知首长夜深人静时常被梦魇缠绕,会无意识地呼唤逝去女儿的名字。
可现在是白天,怎么会突然这样?
“首长,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李明阳的声音紧了。
吴景山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问下去、
他眼圈通红,里头翻涌着太多难以辨清的情绪,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迫切:“你以前不是是叫吴芝?”
“老首长,我真叫暮辉。”暮辉再次温声答道,只当是上了年纪,眼神模糊,确实把自己认作别人了。
她笑容明亮,眼里有种被岁月与陆振廷呵护出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澄澈与安然。
一旁的陆振廷,脸色却微微变了。
他下意识将妻子往身后拉了拉,让她退后半步。
老首长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一些几乎被遗忘的旧事,夹杂着当年火车站硝烟与血的气味,轰然涌上心头。
暮辉……是捡来的。
那年经过东北,哈市火车站那场惨烈的大爆炸……
战火纷飞的年代,这种惨事不少。
他和父亲,母亲,妹妹就在那列车上。
母亲和妹妹没能走出来。
他和父亲侥幸逃生,在一片混乱与血色里,捡到了暮辉。
那时正是傍晚,天边的落日余晖如血,红得骇人,像被无数逝者的血染透的。
父亲就给这捡来的那个女孩起名暮辉。
万幸,她活下来了。
而且她说一口流利的京腔,确定是京市人。
可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刚醒来时,嘴里曾无意识地嘟囔过‘无知’,‘五只’。
那时兵荒马乱,谁也没往名字上琢磨。
父亲后来托人在京市暗访了好些年,并没找到暮辉的家人。
都以为她的亲人,也葬送在那片火海里了。
没人知道她究竟几岁,看着也就八九岁模样,和他那永远留在九岁的妹妹陆婷娜差不多大。
父亲便把妹妹的户籍名改成了暮辉。
他把对亲生女儿所有的爱与亏欠,都倾注到了这个女孩身上。
暮辉二十岁那年,知晓了真相。
在父亲病重弥留之际,她以命相胁,终于让父亲点头,嫁给了自己,她名义上的哥哥。
往事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陆振廷嘴唇动了动,看着妻子眼中那份全然的无知,又看向老首长那灼灼的,近乎破碎的目光,终于下了决心。
这事,该放到明面上了。小辉她的心底深处,一直都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老首长~”陆振廷声音有些沉。
顿了顿语气,他像是下了更大决定:“她……失忆了。”
老首长的身躯,倏地一颤。
十分钟后,国营饭店二楼的包间。
气氛凝滞。
暮辉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拧着衣角,指节泛白。
路上丈夫简短的解释,让她知道眼前这位威严的老首长,很可能是她的生父。
心口像揣了只野兔,乱撞着她的胸腔。
既怕他是,又怕他不是。
期待与惶恐交织,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连儿子陆朝阳那略显急切的吃相都顾不上去纠正了。
十一岁的男孩,到底被亏待过几年,见到好饭菜,总带着股遮掩不住的、狼吞虎咽的劲儿。
这是暮辉一直想帮他改掉的习惯。
此刻,屋里静极了,只剩下孩子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吴景山等不了,他目光须臾不离暮辉,声音干涩:“小陆,你刚才说,她可能叫吴芝……是怎么回事?”
陆振廷抬起头,目光坦诚而敬重地迎向老首长。
他将三十多年前哈市火车站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如何捡到暮辉,如何给她改名,如何找寻家人无果,父亲如何将她视若己出,她又如何嫁给自己,这些年又如何跟着自己吃苦,所有的一切,平静而清晰地摊开在日光下。
暮辉静静听着。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从丈夫口中,听到关于自己来历的故事。
以前不敢问,怕触碰养父心底的伤,也怕面对那段空白的记忆。如今听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敲在心上。
当听到哈市火车站,爆炸这几个词时,吴景山闭上了眼,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下撇去,脸色难看起来。
是他苦命的芝芝,是他老伴临终前仍攥着手,念叨着没能找回来的女儿。
难怪,难怪初见朝言那孩子,就觉得莫名亲切,眉眼间依稀有女儿幼时的影子。
原来血脉的感应,从未断绝。
桌下,陆振廷宽厚的手掌,紧紧覆住了妻子冰凉微颤的手。
“那您就是我姥爷呗?”
吃饱喝足的陆朝阳抹抹嘴,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吴景山心底微颤,旋即睁开眼。
他先是怔住,然后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慨:“对,我是你姥爷。”
最初的惊涛骇浪般的激动过后,暮辉心底反而漫上一片异样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扑上去相认。
这一切太突然,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此刻充盈她脑海的,是养父慈祥而严厉的面容,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养母仅存于照片里的温柔笑脸。
这些在此刻无声交汇,让她心潮翻涌,却又一时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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