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日头正盛,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波城上空,将这座散修之城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白。
但此刻,城中没有一人有心思欣赏这晴好的天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东方天际。
那里,一道黑线正在迅速逼近。
那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万马奔腾,又似天崩地裂。
是妖潮。
铺天盖地的妖潮。
海面上,无数海兽疯狂奔涌,大的长达数十丈,小的不过尺许,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整片海域都染成了深黑色。
虎头鲸鲨、铁甲巨龟、电鳗、冰鱿、暗影妖鲨……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二阶妖兽,此刻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而更恐怖的,是它们身后。
那里,一道巨大的阴影正缓缓浮出水面。
那阴影之大,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
先是一个如同小岛般的背甲,背甲呈暗金色,表面布满玄奥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
接着是四肢,粗如擎天之柱,每一次划动,都掀起滔天巨浪。
最后是头颅。
那头颅之大,如同一座小山,皮肤褶皱如老树树皮,一双眼睛如同灯泡般,冷漠地注视着前方那座渺小的人类城池。
海波城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那股滔天的威压震慑得动弹不得。
海波城的城头之上,孟沧海、雷震、陈万山三人并肩而立,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身后,是海波城数百名筑基修士,以及上万名炼气修士。
此刻,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城外那片妖潮,眼中满是绝望。
“完了……全完了……”
雷震喃喃自语,魁梧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他是碎星会的会长,筑基九重,在海波城横行霸道几百年,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孟沧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那颤抖的声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金甲玄龟……是那头金丹期的老龟……”
金甲玄龟。
东海最恐怖的妖兽之一,活了三千余年,修为臻至金丹期的恐怖存在。
这便是金丹期妖兽的威势。
一怒之下,万兽来朝!
“吼——!!!”
一道震天动地的咆哮,从妖潮后方轰然响起!
那咆哮之威,让整片海面都掀起滔天巨浪!
让整座海波城的城墙都在剧烈颤抖!
让城头之上那数百名筑基修士,齐齐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妖潮中央,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尽头。
一头庞然大物,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龟甲,龟甲之上,无数繁复的纹路流转不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光。
龟甲的直径,足有三百丈!
三百丈!
那龟甲之上,盘踞着一头同样巨大的蛇形妖兽,通体青黑,头生独角,正是它的共生伙伴,玄蛇!
这便是金甲玄龟!
活了三千余年的金丹期老妖!
它那庞大的身躯,缓缓浮出水面,每浮出一分,便让周围的压力沉重一分。
当它整个身躯完全浮出水面。
“轰!”
一道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那威压所过之处,海水都被压得凹陷下去,形成一道巨大的环形浪涛!
城头之上,孟沧海三人齐齐闷哼,嘴角溢出血丝!
他们身后那数百名筑基修士,更是一片东倒西歪,有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上万名炼气修士,更是直接跪倒一片,连头都抬不起来!
金丹之威,恐怖如斯!
今日,海波城怕是要……完了。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从海波城北区某处,缓缓升起。
那身影不高不壮,只是寻常修士的模样。一袭青衣,负手而立,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看起来与普通的筑基修士无异。
但不知为何,当他出现的瞬间。
那漫天的喧嚣、恐惧、绝望……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道身影。
他一步一步,凌空踏虚,向城头走来。
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仿佛那铺天盖地的妖潮,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海兽大军,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蝼蚁。
孟沧海瞳孔骤缩。
“是……是那位前辈!”
雷震和陈万山也认出来了。
那位金丹前辈!
他还在海波城!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
汪海走到城头之上,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城外那汹涌的妖潮。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已让妖潮前端的那些低阶妖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金甲玄龟那庞大的身躯悬浮于海波城上空,投下的阴影遮天蔽日,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它那双如同灯笼般的巨眼,居高临下地扫过城头那密密麻麻的修士身影,最终落在最前方那道负手而立的青色人影上。
那双巨眼微微一缩。
以它金丹期的神识,竟看不透此人的深浅。
它活了三千余年,见过的人类金丹不在少数,但从未有哪个人类给它这种感觉。
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它压下心头的忌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雷鸣,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人类,我来此地只为找回我的孩儿,与你无关。只要我的孩儿完好,便不会伤及一人。”
此言一出,城头之上,孟沧海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不是来屠城的!
只是来找孩子的!
那……那岂不是有活路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汪海。
此刻,这位神秘金丹的态度,便是他们所有人的生死关键。
汪海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这个没问题,你先找吧。”
金甲玄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
它闭上双眼。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它眉心处轰然扩散!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神识都要霸道,瞬间笼罩整座海波城!
城内数百万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心头掠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他们身上轻轻拂过。
那是血脉溯源。
金甲玄龟的本命神通之一,可感应自身血脉的气息,哪怕相隔千里,也无所遁形。
不过三息。
它睁开眼,眸光骤然一冷。
“找到了。”
话音未落!
它那庞大的身躯骤然一晃!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如此庞然大物应有的速度!
轰隆!
整座海波城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当众人反应过来时,金甲玄龟已落在城北某处街区上空,那巨大的阴影将下方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笼罩得严严实实。
一名黑袍老者正盘膝坐在密室之中,面色惨白如纸。
他感应到了。
那股滔天的杀意,正锁定着他!
“不……不可能……难道阵法出了问题?”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他是散修盟的一位客卿长老,筑基巅峰修为,在海波城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四个月前,他在东海深处游历,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金甲玄龟的巢穴,并趁其不在,偷走了一枚即将孵化的幼龟蛋。
他本想远走高飞,逃往三川域。
却发现这枚幼龟蛋,离开东海之后,竟开始停止孵化。
无奈之下,他只能冒险等待着幼龟孵化出来。
等待一个月后,幼龟好不容易孵化出来。
结果,那时东海之中频频出现兽潮。
他料想应该是金甲玄龟在寻找龟蛋,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只好加固阵法,完全封锁幼龟的气息。
并秘密将蛋壳送出,试探金甲玄龟的反应。
奈何几个月过去,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反倒被金甲玄龟找上门来。
“轰!!!”
宅院的屋顶被一股巨力轰然掀开!
一只巨大的、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爪子,从天而降!
那爪子之大,几乎覆盖了整座宅院!
黑袍老者连逃都来不及逃,便被那巨爪一把攥住!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那巨爪,却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要害,只捏碎了他的四肢!
“啊!!!”
黑袍老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四肢软绵绵地垂下,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被巨爪拎在半空。
金甲玄龟那庞大的头颅俯下,一对巨眼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我的孩儿,在哪里?”
它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从九幽传来。
黑袍老者疼得几乎晕厥,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不……你不能杀我!”
金甲玄龟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你一个小小的筑基,有何资格与我说这种话?”
黑袍老者惨笑一声,口中涌出鲜血,却依旧嘶吼道:
“我与它……签订了共生契约!”
他抬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的玉符。
玉符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隐隐有两道虚影在其中游动。
一道是金甲玄龟的虚影。
另一道,是一只幼小的、蜷缩着的金色小龟。
“共生契约!”
金甲玄龟瞳孔骤缩!
它活了三千余年,如何不认识这东西?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上古契约,通常用于人类修士强行契约远超自身实力的妖兽。
契约一旦签订,双方性命相连,共生共死。
若其中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随之陨落!
而契约中的另一方虚影,正是它的孩儿!
“你!”
金甲玄龟暴怒,巨爪猛然收紧!
“咔嚓——!”
黑袍老者的四肢彻底粉碎,血肉模糊!
但它终究没有下死手。
因为那枚血色玉符之中,它的孩儿的虚影,正在剧烈颤动!
它若杀了这人,它的孩儿也会死!
“哈哈哈!”
黑袍老者惨笑,口中鲜血狂涌,眼中却满是疯狂!
“你杀啊!杀了我,你的孩儿也活不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你会找来吗?你以为我为什么不逃?”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要么,放我走,我把你的孩儿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要么,你我同归于尽!”
他嘶吼着,眼中满是疯狂与怨毒。
金甲玄龟气得浑身发抖,那三百丈的龟甲都在剧烈震颤,掀起一阵阵狂风!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城头走来。
汪海负手而立,踏虚而行,每一步都从容不迫,仿佛那足以让整座海波城窒息的恐怖威压,对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在金甲玄龟身侧不远处停下,目光落在那枚血色玉符之上。
共生契约。
这东西在《御兽真经》中有详细记载,乃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上古契约法门,通常用于人类修士强行契约远超自身实力的妖兽。
契约一旦签订,双方性命相连,共生共死。
若主人陨落,妖兽随之陪葬。
若妖兽死亡,主人亦难逃一劫。
金甲玄龟感应到他的接近,那庞大的头颅微微转动。
“人类,此事与你无关。”它低沉开口,声音如同闷雷,“这是我的私事,还请你不要插手。”
汪海在它身前十丈处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若我说,我可以替你解除这共生契约呢?”
金甲玄龟那双巨眼凝视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能解共生契约?”
它的声音低沉如雷鸣,却隐隐透着一丝希冀。
汪海微微颔首:“能解。”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与金甲玄龟对视,神色平静如水。
“我有一个要求。”
金甲玄龟眸光一凝:“什么要求?”
汪海淡淡道:“你我做过一场,输的人认对方为主。”
金甲玄龟却沉默着,没有回应。
它那巨眼之中,倒映着汪海的身影。
那道身影不高不壮,只是寻常修士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它竟隐隐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你……”金甲玄龟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你身上有龙族的气息?”
汪海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
金甲玄龟瞳孔一缩。
龙族。
那是立于万兽之巅的存在,是所有妖兽血脉中至高无上的源头。
难怪它会感到压迫。
难怪它看不透此人的深浅。
沉默。
良久。
金甲玄龟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三百丈的龟甲微微伏低,巨大的头颅也低垂下来。
“我不是你的对手。”
它坦然承认,声音低沉,“与你相斗,不过是自取其辱。”
汪海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需要动手展露一些实力,才能让这头老龟低头。
却没想到,它竟如此……识时务。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活了三千余年,见过无数人类修士,除了元婴之外,应该就属你最强。”
“你若能救我的孩儿,我愿意臣服于你。”
“好。”
汪海答应得很干脆。
金甲玄龟松了口气,那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晃,缩小至丈许方圆,落在地面。
即便如此,也依旧是一头庞然大物。
它抬头看向汪海,目光中满是期待:“请主人救我孩儿。”
主人。
这个称呼,它叫得没有丝毫勉强。
汪海微微颔首,迈步走向那瘫软在地的黑袍老者。
黑袍老者面色惨白如纸,四肢尽断,浑身血肉模糊。但此刻,他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你……你别过来!”
汪海伸出手,轻轻一招。
那枚血色玉符,自他手中飘起,缓缓飞入汪海掌心。
玉符内部,一道金甲玄龟的虚影蜷缩着身子,气息微弱,似乎正在沉睡。
“果然是共生契约……”
汪海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御兽真经》中的内容。
上古御兽宗传承浩瀚如海,其中自然也包括各种契约的缔结与解除之法。
共生契约在一般人眼中,无法解除,但在御兽宗眼中,也不过是万千契约中的一种罢了。
汪海五指虚握,那枚血色玉符便稳稳悬浮于掌心之上。
他的神识如丝如缕,探入玉符内部繁复的符文网络之中。
共生契约,以血为引,以魂为锁,将二者性命相连。
寻常修士别说解除,便是触碰这契约核心都会引发反噬。
但在《御兽真经》面前,这等契约的破绽便无所遁形。
“契约的核心,在于那滴共生命源。”汪海眸光微闪,“只要将其分离,契约自解。”
他指尖泛起一缕金绿色的光芒,顺着玉符表面的纹路缓缓渗入。
黑袍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嘶声道:“你要做什么?!你若强行解除,我那滴命源会立刻崩碎,那只幼龟也会陪葬!”
金甲玄龟闻言,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却没有出声。
汪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道:“聒噪。”
他指尖轻轻一勾。
玉符内部,那滴悬浮于符文中央、泛着淡金色光芒的血珠,被一缕金绿丝线轻轻缠绕,缓缓向外牵引。
命源被缓缓拉出符文网络的中心,脱离契约核心的束缚。
当它彻底脱离的瞬间。
“嗡!”
玉符轻轻震颤,表面的血色光芒骤然黯淡下去。
那些繁复的符文,失去了命源的支撑,开始一条条崩解、消散。
共生契约,解!
金甲玄龟庞大身躯微微颤抖,看向汪海,随后深深低头。
“多谢主人!”
汪海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之上。
玉符内部,那只幼小的金龟虚影,此刻正缓缓舒展着四肢,似乎也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他将玉符递给金甲玄龟。
金甲玄龟小心翼翼地将玉符贴在额头,一股温润的灵光自它体内涌出,将玉符包裹。
片刻后,一道金色的流光从玉符中飘出,落在地面。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幼龟。
通体呈淡金色,背甲光滑如镜,四肢短小,正眨巴着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金甲玄龟见到孩儿,眼中满是慈爱与疼惜。它伸出巨大的前爪,轻轻将幼龟拢到自己身边,用鼻尖蹭了蹭它的背甲。
幼龟似乎也认出了母亲,发出细细的叫声,努力往母亲怀里拱。
汪海没有打扰这一幕,只是静静看着。
片刻后,金甲玄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瘫软在地的黑袍老者身上。
那双巨眼中,再无半分慈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黑袍老者面如死灰,四肢尽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求饶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甲玄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道金色的光芒自它眉心激射而出,瞬间洞穿黑袍老者的眉心!
那光芒至纯至阳,蕴含着金丹期妖兽的本源之力。
黑袍老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眼中的神采便迅速黯淡下去。
生机,断绝。
金甲玄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汪海,声音低沉而恭敬:“主人,此人已死。”
汪海微微颔首,抬手一挥,一道法力涌出,将黑袍老者的尸体连同那枚血色玉符一并收入储物袋中。
筑基巅峰修士的尸体,以及那枚共生契约玉符,都是不错的材料。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金甲玄龟。
金甲玄龟会意,低垂头颅,眉心处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是它的神魂本源,是签订契约的媒介。
汪海也不客气,眉心处同样飘出一道金绿色的光芒,与那道金色光芒交融、缠绕。
按照《御兽真经》中记载的法门,他引动双方的神魂之力,在虚空中构建出一道玄奥的契约符文。
主仆契约。
契约已成,金甲玄龟便算是与他有了正式的名分。它那庞大的身躯缓缓缩小,直至化作丈许方圆,落在他身侧,如同一个忠诚的护卫。
远处,那铺天盖地的妖潮,在金甲玄龟收敛威压之后,也渐渐平静下来。
那些被驱策而来的海兽,失去了主心骨,开始缓缓退去,重新沉入深海之中。
不过盏茶功夫,海面便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波涛,证明着方才那场浩劫并非虚幻。
城头之上,孟沧海等人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那位神秘金丹,不仅逼退了金甲玄龟,甚至还……将其收服了?
他们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头活了三千余年、修为臻至金丹期的恐怖老龟,此刻正老老实实地跟在那位青衣前辈身侧,如同一个忠实的护卫。
汪海没有在城头多留。
他带着金甲玄龟,转身向海波城北区走去。
一路所过,街道两旁的修士纷纷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筑基修士,此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汪海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那些敬畏的目光与他毫无关系。
片刻后,他来到北区边缘一处清静的院落前。
青崖居,听涛阁。
院门虚掩,院中一片静谧。那株灵木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摇曳,池中的锦鲤悠闲地游弋着,一切都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他推开院门,穿过院落,来到修炼室门前。
抬手,轻轻叩门。
“吱呀——”
门开了。
门后,是一道清冷的身影。
赵玖一身月白道袍,发丝简单挽起,周身气息沉凝内敛,比一月之前更加深邃。
筑基二重。
这一月来,她的修为又有精进。
她抬眼看向门外之人,眸子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汪海自然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任谁看到自己的同行之人,数月时间炼气变成从筑基,再次筑基变成金丹,都难以平静。
汪海也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
他开口道:“我打算回一趟长河坊市。你要回去吗?”
赵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与她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数月过去,她已是筑基,而他已是金丹。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赵玖嘴角微微上扬,那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
“好。”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没有多言。
汪海抬手,法力涌出,轻轻托住赵玖。
“抓紧我。”
赵玖依言,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
下一瞬!
一道淡金色的龙形虚影自汪海体内冲出,瞬间将两人包裹!
龙游九天!
快!
太快了!
赵玖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模糊,脚下潜修阁、身后海波城、乃至整座岛屿,都化作一道残影,飞速后退!
耳边狂风呼啸,却被那层龙形虚影尽数隔绝在外!
她低头看向下方,那无边无际的东海,正以惊人的速度从脚下掠过!
不过两个时辰。
汪海便跨越了近三十万里。
远处天际上,一道熟悉的轮廓缓缓浮现。
长河坊市。
赵玖瞳孔微缩,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从海波城到长河坊市,足有三十多万里。
寻常筑基修士飞遁,少说也要一个月时间。
即便有着飞舟相助,也要半月以上。
但此刻才不过两个时辰。
汪海放缓速度,从高空中徐徐降落。
他没有直接进入坊市,而是在坊市外数里处一处偏僻山林中落下。
收起龙形虚影,两人并肩而立。
赵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目光落向前方那座熟悉的坊市轮廓。
数月之前,他们从长河坊市出发,前往海波城。
数月之后,他们回来了。
一个成就筑基,另一个成就金丹。
“走吧。”
汪海率先迈步,向坊市走去。
赵玖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
两人略作伪装,收敛气息,如同寻常赶路的散修,步行进入坊市。
坊市内依旧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回到相对清静的居住区,青竹小院那熟悉的门墙映入眼帘。
推开院门,熟悉的灵气与竹叶清香扑面而来。
院中那株灵木依旧郁郁葱葱,池中的锦鲤悠闲地游弋着,一切都与他们离开时一般无二。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汪海目光扫过四周,神识悄然散开,笼罩整座小院。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开口道:“我回来,是为了那处上古秘境。”
赵玖眸光微动,闪过一丝讶意:“那秘境对金丹也有用?”
汪海点头:“应该有吧,若是没有,就只能去一趟三大宗门了。”
而此次回来,自然不是为了怀旧。
是为了那座上古秘境。
那座他曾经进入过、从中得到了玄元蕴灵藤和地脉灵源的上古秘境。
当初离开时,他曾想过,日后修为有成,定要回来再探。
如今,他已是金丹九重。
是时候了。
那座秘境之中,或许有他需要的木之本源。
若是没有……
汪海目光微转,望向更远处。
那是三川域的方向。
青云门、尸傀宗、万毒谷。
三大宗门,传承悠久,底蕴深厚。
总该有一道木之本源。
若是秘境找不到,便去三大宗门找找。
顺便……
去青云门,解决一下旧怨。
赵玖似乎感应到他情绪的波动,侧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汪海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一步。”
汪海离开后,青竹小院重归寂静。
赵玖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那扇闭合的院门,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
数月之前,汪海邀请她一同破阵。
彼时,他是炼气,她也是炼气。
数月之后,他已是金丹。
而她,才刚刚筑基二重。
“真是……”
赵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摇了摇头,将那一丝杂念抛诸脑后。
她站起身,回到自己房中。
房中陈设依旧,那张熟悉的软榻,那张堆满阵盘、符纸的木桌,一切都与她离开时一般无二。
她在软榻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丹田之中,那枚筑基二重的法力液滴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灵光。
“该修炼了。”
她低声自语,随即心神沉入丹田,开始运转功法。
房中的灵气缓缓向她汇聚,被功法牵引着,涌入经脉,汇入丹田,滋养着那枚小小的法力液滴。
时间在修炼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浓,又渐渐转为深沉夜色。
院中那株灵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地斑驳的月影。
池中的锦鲤早已沉入水底,静静安眠。
一切,都与往日一般无二。
修炼室中,赵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周身灵光流转不息,沉浸在物我两忘的修炼之中。
……
另一边。
汪海离开青竹小院后,没有耽搁,直接朝着上古秘境的方向而去。
当初他第一次进入时,还是炼气期。
那时,他费尽心思,借助卦象指引,才找到入口,从中得到了玄元蕴灵藤、地脉灵源等重宝。
如今,他已金丹九重,再入此境,不知会有何等收获。
夜色正浓,一轮弯月悬于天际。
汪海负手立于虚空之中,周身龙形虚影流转,龙游九天施展开来,速度快得惊人。
脚下,连绵起伏的山脉飞速倒退,那些曾经需要小心翼翼穿行的险峻之地,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晃而过的风景。
进入秘境之后。
金丹期的神识,悄然散开。
瞬息之间,大半秘境,尽收眼底!
每一块岩石,每一株草木,每一条溪流,每一处隐蔽的洞穴,都纤毫毕现,清晰如掌中观纹。
而他的神识,并未止步于此。
继续深入。
向下。
穿透岩层,穿透地脉,穿透那层若有若无的空间壁垒。
“找到了。”
汪海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一共有着十三处极其隐晦的空间波动。
而当初在筑基期时,他需要借助卦象指引,才能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找到那处秘境的入口。
如今……
“看来金丹期的神识,用不着那些罗盘也可以发现福地的位置。”
汪海低声自语,随即身形一晃,朝着那些空间异常点飞去。
但当汪海一个个找过去时。
却多少有些失望。
十三处空间异常点有十处还没有到开启的时间。
有三处倒是开启了,也被他扫掠一空,但都是些筑基期物品。
对如今的九重金丹而言,完全无用。
汪海微微摇头,有些失望。
“果然……还是得去三大宗门。”
青云门、尸傀宗、万毒谷。
三大宗门,立派数千年,底蕴深厚。
特别是青云宗,那上古秘境探索了这么久,总不至于……一点收获都没有吧?
汪海不再犹豫,身形一晃,龙游九天施展开来,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向青云门的方向疾掠而去。
……
青云门。
三川域三大宗门之一,立派三千七百余年,以剑道和丹道著称于世。
山门坐落于青云山脉主峰,灵峰七十二座,灵脉纵横,灵气浓郁,是三川域少有的修炼圣地。
主峰凌云峰上,一座古朴的大殿巍然矗立,殿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青云殿”三个古篆大字,笔力雄浑,隐隐有剑意流转。
殿中,一名白发老者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面容清瘦,须发皆白,周身气息沉凝如渊,隐隐有剑鸣之声在体内回荡。
青云老祖。
青云门太上长老,金丹三重修为,执掌青云门七百余年。
忽然,他眉头微动,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一股浩瀚的神识,如同天罗地网般,瞬间笼罩整座青云门!
那神识之强,让他这金丹三重的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是……”
青云老祖瞳孔微缩,猛地起身,身形一晃便冲出大殿,立于虚空之中。
果然!
山门上空,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人不高不壮,只是寻常修士的模样,一袭青衣,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看起来与普通的筑基修士无异。
但那股浩瀚的神识,正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金丹修士!
陌生的金丹修士!
而且这神识之强,远超于他!
青云老祖心头一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前去,拱手一礼,恭声道:
“老夫青云门太上长老,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金丹修士的世界,实力为尊。
此人神识之强,远胜于他,必是金丹中后期的大修士!
这等存在,绝非他能得罪的。
汪海负手立于虚空,目光平静地扫过整座青云门。
金丹九重的神识,瞬息之间,便将这七十二峰尽收眼底。
每一座大殿,每一处洞府,每一座灵田,每一处宝库……甚至每一位弟子的修为、功法、气息,都纤毫毕现,清晰如掌中观纹。
很快。
他的目光,在某座不起眼的山峰上,微微一顿。
那里,有三道身影。
两道已是中年,一道垂垂老矣。
但他们的气息,汪海记得。
十三年前。
被人诬陷盗窃宗门宝物,险些被废去修为。
那三个人,就在其中。
一个是当年的丹房管事,炼气四层,如今已是炼气七重。
一个是当年的执法弟子,炼气七层,如今已是炼气九重。
还有一个,是当年的外门长老,炼气九重,如今垂垂老矣,修为依旧炼气九重,寿元将尽。
十三年。
对修士而言,不算太长。
但对汪海而言,却是刻骨铭心的一笔旧账。
青云老祖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微微一沉,连忙开口道:“前辈此来,不知所为何事?但凡青云门有的,老夫定当尽力满足!”
汪海没有理他。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座山峰,望着那三道身影。
然后,他张口。
一声低沉的龙吟,从喉间发出!
“吼——!!!”
那龙吟低沉而悠长,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霸道与威严!
龙吟碎魂!
金丹九重施展的龙吟碎魂,威力岂是当初可比?
无形的音波,如同惊涛骇浪般,瞬间席卷那座山峰!
那三道身影,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
那筑基二重的丹房管事,那筑基一重的执法弟子,那垂垂老矣的执事长老。
三人同时僵在原地!
眼中神采,骤然涣散!
随即。
“砰砰砰!”
三声闷响!
三具肉身,同时爆碎!
化作三团血雾,随风飘散!
魂飞魄散,肉身成泥!
从始至终,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更不知道,杀他们的人是谁。
整个青云门,一片死寂!
七十二峰之上,无数弟子呆呆地望着那道虚空而立的身影,眼中满是恐惧与敬畏!
青云老祖面色骤变,身形一晃,拦在汪海身前,沉声道:
“道友!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恭敬,多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当着他的面,杀他青云门的筑基修士!
这若是忍了,他青云老祖还如何在三川域立足?
汪海目光转向他,没有理会刚才之事,自顾自地问道。
“你青云门,有木系本源吗?若有,则青云宗无恙。”
青云老祖闻言,面色一沉。
木系本源?
那可是天地奇珍,可遇不可求的宝物,他若是有,早就自己用来冲击金丹更高境界了,怎会留着?
“阁下未免太不把我青云门放在眼里了!”
青云老祖冷声道,周身法力涌动,金丹三重的气息全面爆发!
他虽然看不透眼前这人的深浅,但自忖修炼数百年,也不是好欺负的。况且,这里是他青云门的地盘,护山大阵随时可以启动!
然而。
下一秒。
汪海体内,那股一直内敛的气息,骤然全面放开!
金丹九重!
浩瀚无边的威压,如同天崩地裂般倾泻而下!
那威压之强,让整座青云门都在剧烈颤抖,无数建筑咔嚓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护山大阵,连启动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这股威压死死压制,阵纹疯狂闪烁,几近崩溃!
青云老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压在身上,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金丹九重!
这哪里是什么金丹修士,分明是半步元婴的老怪物!
“前……前辈饶命!”
青云老祖声音颤抖,再无半分方才的硬气,整个人都在虚空中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汪海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
“有木系本源吗?你们在那上古秘境中探索了这么久,总不至于一点收获都没有吧?”
上古秘境?
青云老祖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这位前辈所指的,就是这些年青云门一直在暗中探索的那座秘境!
他不敢怠慢,连忙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光芒,呈淡金色,隐隐有锋锐之意从中透出,正是五行本源之一的金系本源!
“前辈饶命!木系本源我们确实没有找到,但金系本源有一团!是……是从那秘境中带出来的!若前辈不嫌弃……”
他双手捧着那团金系本源,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去。
汪海目光落在那团金系本源上,微微皱眉。
他想要的是木系本源,用来孕育元婴。
但金系本源,也是五行之一,铸就元婴之后,同样用得到。
毕竟元婴五重,需要五行本源齐聚。
早晚都要收集。
“也行。”
汪海抬手一招,那团金系本源便落入他掌心,被法力包裹着,收入储物袋中。
他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青云老祖忽然开口,神色犹豫了一瞬,随即咬牙道:“前辈,晚辈知道哪里有木系本源!”
汪海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青云老祖连忙道:“尸傀宗!尸傀宗有一株万年阴槐木,据传是上古时期某位魔道大能亲手栽种,历经万年,早已通灵,其核心之处,必定凝聚了木系本源!”
“晚辈当年曾与尸傀宗的一位长老有些交情,听他无意间提起过,那株阴槐木每三百年会结一次槐果,果中蕴含一丝木之本源的气息。只是那阴槐木被尸傀宗视为镇宗之宝,守护极为严密,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汪海微微颔首。
尸傀宗……
他记得,当初在鬼哭渊,曾遇到过尸傀宗的弟子。
“我知道了。”
汪海丢下这句话,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身后,青云老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险些从空中跌落。
金丹九重……
那位前辈,竟然是金丹九重!
还好……还好他识时务,否则今日青云门怕是要从三川域除名了。
他低头看向下方那几具尸体,摇了摇头。
能死在金丹期手下,也算是他们的荣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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