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福冲出九十五号院时，像只受了惊乱窜的耗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上门框。
他赶紧扶住墙，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里没有人追出来。
刘光福这才把手重新按回胸口，死死捂住那件破棉袄里的内兜。
里面的钱票硌着肋骨，每走一步，他都要确认一下东西还在不在。
他脖子缩在衣领里，脚步越走越快。
鞋底踩过坚硬的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擦响。
胡同口的路灯昏黄，风从两边院墙之间穿过去，吹得他眼睛发涩。
刘光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干叶子贴着墙根滚动。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
大院门外，王磊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等刘光福走出一段距离，才把烟头按灭。
他没有急着追，只朝不远处抬了抬手。
两名便衣从墙边和巷口跟上来，三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稳稳吊在刘光福身后。
刘光福没有察觉。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更不能让他妈追上来。
等天一亮，但难保他妈明天会不会报案。他再想走就难了。
“去东北……”
刘光福嘴里念叨着，呼吸越来越急。
他不敢想自己以后怎么过，只想离开四合院。离开那个天天挨打的家。
他一路赶到火车站附近。
车站外聚着不少临时落脚的人，有人蹲在墙根抽烟，有人抱着包袱缩在避风处，还有人放低声音兜售车票和介绍信。
刘光福钻进人群，左右看了几眼。
“兄弟，去哪儿？要票不？”
一个黑瘦男人凑到他面前。
男人戴着毡帽，脸颊凹进去一块，说话时离得很近，身上的馊味直往刘光福鼻子里钻。
刘光福往后退了半步。
“去……去东北。最快的火车票，给我来一张。”
“有沈阳的。硬座，十五块。”
“真有票？”
“你先把钱拿出来。”
刘光福抿了抿嘴，手掌又摸了摸胸口。
黑瘦男人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立刻笑了。
“放心，票是真的。现在这年月，没人跟你讲价。”
刘光福咬住牙，拉开棉袄拉链，从贴身的内兜里夹出两张大团结。
他把钱捏在手里，指肚微微发抖。
“找我五块，票给我。”
黑瘦男人的目光没落在钱上，而是越过那两张钞票，盯住了刘光福内兜里露出来的一角。
那里面明显还有一沓。
黑瘦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找什么钱？”
“你刚才说十五。”
“刚才是刚才。”黑瘦男人一把抓住刘光福的手腕，“现在三十，想走就拿钱，不想走就滚。”
刘光福手腕被攥得生疼，肩膀也跟着缩了一下。
“你这是抢钱。”
“少在这儿嚷嚷。”
黑瘦男人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
“你兜里这笔钱来路正不正，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把动静闹大，我现在就喊人，说你偷东西。到时候别说沈阳，派出所的大门你都出不去。”
刘光福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四周。
刚才还各自蹲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朝这边靠近了几步。
有人盯着他的内兜，有人盯着黑瘦男人手里的钱。
刘光福喉咙发紧。
他不敢闹。
一旦把公安招来，自己拿钱跑路的事就说不清了。
“给你三十，票拿来。”
他从内兜里又抽出一张十块钱，手指哆嗦着递过去。
黑瘦男人一把将钱卷进袖口。
“这就对了嘛。”
他嘴上说着，手却没有松开刘光福的手腕。
“还有没有？你这点钱，到了沈阳也撑不了几天。”
刘光福猛地抬头。
就在这时，人群侧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松开。”
黑瘦男人的肩膀僵了一下。
王磊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只看了一眼他抓人的手。
在王磊身后，两名便衣已经封住了两侧出口。
黑瘦男人立刻松手，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
他刚迈出一步，王磊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顺势往下一按。
男人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
“公安！别动！”
一名便衣上前按住他的胳膊，另一人从他袖口里搜出三十块钱。
黑瘦男人扭着脖子喊：
“同志，我就是卖票的，没干别的！”
“卖票？先跟我回去吧。”
王磊转头看向刘光福。
“你也一起。”
刘光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看了看被按住的票贩子，又看了看王磊，脚尖慢慢向后挪。
王磊一眼瞪了过去。
“别冻。”
刘光福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转身就冲。
他刚迈出两步，王磊已经追到身后，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干！”
“先别动！”
王磊手臂一收，将他拽得向后仰倒。
刘光福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胳膊肘不断往后撞。王磊避开他的挣扎，按牢肩膀，把他的双手反拧到背后。
“老实点！”
一副手铐扣上他的手腕，发出清脆的一声。
刘光福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额头擦过地面。
王磊按住他的后颈，先检查了外衣口袋，又摸过裤兜。
“搜身。”
其中一名便衣伸手去检查他的棉袄。
挣扎间，破棉袄的内兜被扯开，布料发出撕裂声。
几张大团结先掉了出来。
紧接着，一沓全国通用粮票和零票也散落在地。
风一吹，钱票贴着地面四处乱跑。
“压住！”
两名便衣立刻蹲下，将散开的票据一张张按住。
王磊把刘光福的手铐在背后，伸手探进撕开的内兜，从里面又掏出一沓钞票。
他把钱票放在掌心数了一遍，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刘光福。
“这么多钱，准备去哪儿？”
刘光福脸贴着地面，嘴唇抖了几下。
刚才还想着到了东北就能重新开始，现在连车票都没拿到，钱却全没了。
他吸了口气，小声说道：
“哪也不去……我就是出来溜溜湾。”
王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那也去我那儿溜溜。”
刘光福两腿发软，站起来时差点又跪下。
他赶紧摇头。
“公安同志，我不去。这是家里的钱，我爸的钱。”
“我知道你是刘海中的儿子。”
王磊看着他。
“钱从哪儿拿的？”
刘光福低下头，盯着手腕上的铁环。
“家里炕柜里的。”
“你妈知道？”
刘光福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不想回去。”
过了几秒，才继续说道：
“我爸在厂里受了气，回家就打人。皮带、扫帚，手边有什么拿什么。”
“我哥早就不敢回来了。我也不想再待在那个家里。”
他说到这里，喉咙动了动。
“现在他躺在炕上，动不了。可他以前打我们的时候，没管过我们能不能活。”
王磊看了一眼旁边的证物袋。
“拿钱是为了逃？”
“对。”
刘光福点头。
“我想去东北找活干。钱以后会还，但我不回去了。”
王磊盯着他看了几秒。
“先和我回警局吧，你拿这么多钱出来，就不是小事了。”
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声。
车站值班民警已经接到便衣的暗号，一辆停在站房侧面的警用偏三轮绕了出来，车灯扫过墙面，停在几人面前。
王磊把刘光福交给身边的干警。
“钱票封好，票贩子也带上。”
“那这个孩子呢？”
“先回分局。”
刘光福被押上偏三轮，双腿仍在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站方向。
那张沈阳的车票，终究没拿到。
偏三轮发动，车轮碾过坚硬的路面，声音一路传进夜色。
九十五号院里，失踪的老李头、张大国、刘光天、易中海，还有正在调查的许大茂，每一条线都没有头绪。
如今，又多了一个半夜携款出逃的刘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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