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逢生是在天将亮时回来的。
沈照檀仍在西山柴屋。蒙布小灯熬尽了半盏油,门外荒坟浸在青灰晨雾里。何逢生从后沟钻出,裤腿湿到膝上,身后却没有方小川。
青黛迎上去:“没找到?”
“找到活扣了,也见到了人。”何逢生喘匀气,“他不肯跟我回这间屋。”
方小川走到北沟尽头,躲进一座废石灰窑。何逢生沿途留下的前三只双咬结都没有动,第四只却被人解开重打,长尾压在石下,短尾指向山脚。
那是回答:自己尚能走,不回已经暴露的藏处。
何逢生顺着短尾追到山脚,在一处供樵夫歇脚的旧茶棚看见方小川。少年右肩重新渗了血,神智却清醒。他让棚主烧了热水,又拿身上的铜钱买下一块粗布,正独手给自己换药。
“我留守路人陪着。”何逢生道,“茶棚临着西门官道,天亮便有人过。强抢不容易,久留却也不成。”
沈照檀当即起身。
长风先下山看路。四人隔开前后进茶棚时,天色刚明,已经有挑柴的樵夫和赶早市的菜农坐在外头。方小川靠着最里侧的土墙,右臂仍吊在胸前。见沈照檀进来,他先看了看她身后。
没有大队护院,也没有抬人的车。
沈照檀没有问他为何不听安排,只让青黛拆开肩上粗布。伤口是攀石时挣裂的,血已经止住,没有新添刀伤。她替他换过药,才把写字板放到他左手边。
“你外祖让你来这里等?”
方小川摇头,写道:各走各的,见双咬再定。
分路以前,祖孙并不知道谢府的人会不会找来,更不知道来人能否避开追兵。岳秉义只同方小川约定:若北沟出现双咬活扣,便由少年自行判断要不要接上;若没有,谁都不回头找谁。
沈照檀看完,把板推还给他:“你接上何逢生,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带你回柴屋。等医者来,再由你决定眼下去哪。”
方小川抬起头,像想从她脸上找出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棚外有人把粗瓷茶碗搁在桌上。
“她若昨夜带人追南路,你便不该接这个结。”
声音嘶哑,离得很近。
岳秉义坐在两名樵夫之间,头戴一顶破斗笠,脚边横着半捆枯枝。他不知何时来的,灰褂外罩了件短蓑衣,右手残指藏在草绳下。待那两名樵夫喝完茶离开,他才提起枯枝,走到棚里。
方小川猛地站起,碰翻了身边木凳。
岳秉义先按住他的左肩,又低头看重新包好的伤处:“能走,还把自己走成这样。”
方小川抓住他蓑衣,目光从额角看到靴面。老人身上没有血,左掌却磨掉了一层皮,鞋底沾着南坡黄泥和北沟白灰。
他不但甩开追兵,还绕回了北面。
“第三岔口以后,你去了哪里?”长风问。
“南边有一队进城卖炭的车。”岳秉义道,“我把拆下来的麻绳系在末车上,自己下沟。那三个人怕丢痕,全跟了车。至于他们何时看出不对,我没等。”
他绕过山脊时,看见何逢生留下的双咬活扣。前两只原样未动,近山脚的一只却多缠了半圈。那半圈是方小川常用的回结,表示已经看见来人,也愿意接路。
岳秉义没有立刻进茶棚。他在对面菜摊后等了半刻,看何逢生有没有带人回头搜南坡,也看沈照檀来时带了多少人。
“你只带了昨夜这些。”他看向沈照檀,“所以我进来。”
这不是全信。
他信的是她看懂断绳以后,没有夺回替人选择去路的权力。
沈照檀问:“追你的人还会回来。”
“会。”岳秉义道,“所以小川不能再换一间屋藏。”
方小川立刻在板上写:一起走。
岳秉义看见了,没有训斥,只把写字板转向自己,在那四个字下划了一道。
“昨夜可以一起定分路,今日也可以各自定往后。”他说,“我要留下说话。你要离开他们够得着的地方。”
方小川攥紧笔,迟迟没有落下第二行。
沈照檀没有替任何一方劝。她问岳秉义:“你要我如何送他?”
“不是西山换东山,也不是从药庄换到谁家后院。”岳秉义道,“出京。去一个搜我的人不能顺手把他拿来逼我的地方。走哪条路,由你想;他肯不肯走,由他自己答。”
“他出城以后,你呢?”
“我不进谢府,也不再住你们找的藏处。”
岳秉义坐到方小川对面,将残缺的右手放在桌面。他从前肯在晒场复原冬月十四那间值房,是因为沈照檀只问亲见,不替他添猜测。可那些话终究说在私下,记录也握在谢家手里。
鲁成石投门翻口以后,满城已经有了一套现成说辞:谢家花钱买旧卒,教人口供,为叛臣翻案。
若岳秉义再由谢府藏着、养着,等口供问齐才送到官前,无论他说得多真,都像第二个被修整好的证人。
“要我说,就在官面说。”他道,“哪一署肯受,你来选。问话时要有记事书吏,我说一句,他记一句;记完念给我听,我认得便按指印,不认的当场划掉。”
“在那以前呢?”
“不再问旧案。”
“若官署先扣你,不肯让外人知道问了什么?”
“那是我进官门该担的险。”
沈照檀看着他:“你担得起,小川未必担得起。你一旦进门,他还在京中,对方只需先拿他。”
“所以他先走。”
两项条件首尾相扣,拆不开。
先送方小川离京,岳秉义才现身官面;岳秉义又拒绝留在谢家,沈照檀便无法保证送走少年以后,老人还会按约出现。对她而言,这是拿一个已经到手的活证,换一句没有押据的话。
对岳秉义而言,却也是把外孙先交到她手里,再独自走进一扇未必出得来的门。
谁都不能只要求对方先押上全部。
“我可以应你。”沈照檀道,“但我也有一条。”
岳秉义示意她说。
“官面问到你没有亲见的事,你仍说不知道。谁的罪、谁的冤,都不由你替我们补全。记录若不许当场念回,你不按印。”
岳秉义的目光沉了一瞬:“你不怕我说得太少?”
“怕。”沈照檀道,“可一句亲见,比十句替谢家说的话有用。”
老人缓缓点头。
方小川忽然敲了两下桌面。他在板上写了很久,最后只有一行:先让我看他到官门。
岳秉义道:“你若还在城里,我不会去。”
少年把那个“先”字重重圈住,又在后面添:我出城,得知他已进门。
这回岳秉义没有反对。
沈照檀也应下:“我让送你的人带回官署收人的回凭。没有回凭,不算约成。”
老人不肯写私供,却愿意让官门留下他曾经走进去的痕迹;少年答应离京,却要在离开后知道外祖没有再次骗他去逃命。
三个人各退了一步,也各自留住一道不能让的边界。
茶棚外的人渐渐多了。岳秉义重新压低斗笠,起身前只道:“两日。过了两日,小川还出不了城,我按自己的路走。”
“如何让你知道人已出去?”
岳秉义看向茶棚外。官道旁立着一根褪色药幡。济春堂仍沿用顾氏当年定下的旧例,每隔数日便由堂中药婆和女眷往城西三村施药,车队都会在这里歇脚添水。
“药幡今日是直的。”他说,“人若真出了西门,明日午前,把幡尾挽一个活结。我看见,便去你选的官门。”
说完,他将半捆枯枝重新扛上肩,没有问方小川会被送往哪一处,也没有让沈照檀知道自己今夜住在哪里。
方小川追到棚口。岳秉义没有回头,只抬起残手,在晨雾里摆了一下。
直到那顶破斗笠混进进城樵夫中,沈照檀才看向官道边的药幡。
明日确有一队施药车出西门。
她没有立刻把方小川塞进另一辆车,只先请棚主去济春堂叫坐堂医者。少年须在众目下重新验伤,也须自己听完那条出城路,再决定上不上车。
可盯着方小川的人,也不会漏看每一辆能够载人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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