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历史军事 > 换嫁叛臣府 > 第148章 送别

岳秉义沿着大理寺外墙走出十余步,沈照檀便追了上去:“你去哪里?”
  “西郊义庄。”
  “安济义庄早已烧过,何守成也不在那里。”
  岳停下脚步:“我不去安济。官坟东边另有一处公义庄,收无主尸,也留夜里赶不到城门的抬棺人。住一宿,写一笔姓名,明日替他们做活。”
  那里不属于谢家,也不靠青灯旧人遮掩。每天进出的仵作杂役、棺夫与穷户都能看见他。大理寺若要续传,照着登记便找得到;旁人若说谢家把证人藏起来,也得先解释一个实名住在公义庄的人如何算藏。
  “我让车送你到门口。”沈照檀道。
  “不坐。”
  “那让两个人跟着。”
  “也不要。”岳秉义看向她,“今日才叫官署把‘随谢氏到署’改成‘自行到署’,出了门便坐谢府车、前后跟谢府护院,那两个字还剩多少?”
  沈照檀没有再说护卫只是护卫。他不是谢家的人,官署收下的是他按印的三页问答,不是一张准谢家接管其行止的身契。
  “至少让长风送你走完西大街。”
  岳看向长风怀里的收讫:“他要去西岭。”
  “迟半个时辰无妨。”
  “对你无妨,对小川有妨。”岳秉义道,“他已经按我说的离京。我答应给他的那张纸,不能又为了护我压在京里。”
  长风始终没有插话,只将那张收讫护在怀中。
  岳从他手里取回收讫,隔着折痕摸到值房印,又重新放回去。
  “西大街同路。到西城土地祠,我往官坟,你出城送纸。只送到那里。”
  这已经是他肯退的一步,沈照檀没有再逼。
  三人沿街向西。谢府马车慢慢跟在后面,没有悬府牌,也没有护院开道。岳始终走在人群里,路过卖蒸饼的摊子时用自己的铜钱买了两个,分一个给长风。
  长风没有接。岳秉义斜他一眼:“怕吃了算买证?”
  “不饿。”
  岳把蒸饼塞回纸包:“你们谢家的人,嘴都硬。”
  “你也一样。”沈照檀道。
  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竟笑了笑。那点笑意很淡,却是两人相识以来少见的松缓。
  “今日那句,写得还算像话。”他说。
  “只是未足释疑。”
  “所以像话。若他们今日便写谢家无罪、九人被害,我反倒要把手印挖下来。”
  沈照檀又问:“往后若再传你呢?”
  “传票到义庄,我便去。问十二与十四,我照今日说;问旁的,我只说自己见过的。”
  “若官署一直不传?”
  岳咬了一口蒸饼:“那就让那三页纸在谢无咎案里碍眼。活人不必日日蹲在门前,才算说过话。”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一辆窄棺车正从纸马铺前下坡,左边木销脱出半截,车轮猛地向外歪。扶车的两名汉子没料到这一沉,肩上白麻绳同时松脱,薄棺顺着车板往下一滑。
  岳秉义丢下蒸饼,先一步抓住垂在车尾的长绳。
  “别抬棺,压车辕!”
  长风闻声按住右侧车辕。岳将长绳绕过街边拴马石,残指压住绳腹,转眼结成两道受力相反的活扣。薄棺在车板边缘停住,没有撞地。
  送葬的是一户穷人家,连像样的棺架都租不起。哭得眼睛红肿的妇人要跪谢,岳秉义侧身避开,只道:“先扶人,别拜我。”
  他从车底捡回木销,发现销眼已经磨裂,便向纸马铺借了一截硬木。长风削木,岳秉义重新穿销,又用剩绳把两边车架兜紧,整条街的人都看着他们做完。
  扶车汉子问他是哪家棺铺的师傅,日后好登门还情。
  “没铺子。”岳把沾灰的蒸饼捡起来,掰去脏边,“正要去西郊义庄讨一宿饭。你们若同路,走在我后头,过三岔口别跟错。”
  棺车要慢得多,双方并不同程。可这一停,让沿街十几双眼睛都知道岳秉义没有被谢家马车带走,也知道他公开说过要去哪里。
  重新上路前,岳秉义又对长风道:“小川看过印,叫他在西岭把伤养好。别因为我没跟你走,便转头回来找。”
  长风郑重应下:“这句话我带到。”
  不久,西城土地祠便到了。
  长风该在这里转向西水门,循济春堂既有药路把收讫送去西岭。岳则要沿官坟大道向西北,再走半个多时辰到公义庄。
  沈照檀掀开车帘:“最后问一次,真不坐车?”
  “真不坐。到了义庄,我会请掌事往大理寺门房送一声已登记。”
  岳把斗笠压低,朝她拱了一下手。不是仆从拜主,也不是受恩人谢贵人,只是同行至此,彼此道一声别。
  他转身走上官坟大道,沈照檀站在原处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拦。
  马车掉头时,她无意间看见了街角空着的茶摊。
  早晨有一名戴青布帽的人在那里坐了两个时辰,茶换过三碗,目光却始终在大理寺侧门。另一拨人借一辆卖炭车遮身,岳进门以后仍没有离开。
  眼下茶摊还在,炭车也在,人却都不见了。沈照檀放下车帘,心中陡然一沉,又立即将帘子掀开:“长风。”
  长风尚未走远,闻声折回。沈照檀连问三句:“那两拨人何时撤的?官差赶过?可有人接位?”
  “值房落押以前便撤了。没有官差驱赶,也没看见别人接位。”
  盯了整整一日的人,竟没有等岳秉义出来,也没有跟官署收讫或谢府马车。
  若他们只是想知道官署收不收证人,此刻才该追得最紧。突然撤得干净,只有两种可能:他们已经不在意结果,或者接下来不必再从远处看。
  前一种不合情理。沈照檀当即道:“凭据先别送,追岳秉义。”
  话音未落,长风已经转身。
  马车在土地祠前强行掉头,车轮擦过路边石墩,木轴发出一声闷响。岳离开不过一刻,按他的脚程不该走出太远。官坟大道笔直,沿路又有卖纸钱、扎白幡的铺子,一个戴斗笠的老人并不难问。
  第一家纸扎铺说见过岳秉义独自往西北走,第二处凉水棚也记得老人停下来问过义庄还有多远。可追到通往官坟的三岔口,便再没人说得准了。
  一条路去公义庄,一条路绕荒寺,最窄的那条沿旧土墙通向废窑。晚归的棺夫、拾柴的孩子与赶羊人来来去去,谁也没有留心一个不吵不闹的老人拐向哪里。
  长风让马车继续去义庄,自己先沿荒寺路寻找。公义庄的木门尚未落锁,值夜人翻过今日登记,摇头道:“没有岳秉义。酉后只来了两个抬棺人,一个卖席子的,都在后棚。”
  沈照檀问:“可有人替他先来留话?”
  “没有。”
  岳秉义既说过要实名登记,便不会到了门口又忽然换名。
  她立刻让车往回。天色已经压过官坟外的矮墙,纸扎铺开始收幡,来路上的行人比方才少了一半。长风从荒寺方向赶回来,衣角沾着枯草:“人没到荒寺,我正要去搜废窑路。”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三岔口一株歪柳上。
  离地齐肩的细枝上,系着一截不起眼的麻绳。绳尾绕过主结,收得极紧;只要有人继续沿原路追上去,一扯便会断。
  长风上前,以指背轻轻一碰,绳结便应声而断。
  那是催离死结。
  岳秉义发现了什么,才会在自己公开说过的路上留下“立刻离开”。他没有被人无声带走,也没有毫无戒心地走进暗处;他是在察觉危险以后,主动离开了通往义庄的明路。
  可他没有留下第二个方向。沈照檀望向荒寺与废窑之间渐沉的夜色,立即吩咐:“分开找。见人先护,不要追来路。”
  长风奔向废窑,马车则转回荒寺小径。
  三岔口很快空了,只剩那截断开的麻绳垂在柳枝上。
  他们追出来时只慢了一刻,可这一刻已经足够让一个活人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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