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一只飞舟缓缓靠近徐州城。
飞舟内部,苏长青正悠闲地喝着茶,茶水碧绿清澈,是丹峰新制的灵雾茶。
一旁坐着气鼓鼓的萧寒月,她脸色通红,正不停拿着布块反复擦着自己的手。
擦着擦着,她又悄悄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气味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偷偷瞪了苏长青一眼,这魔头太可恶了。
方才他居然说自己压力很大,让她帮他放松放松。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要帮他按摩肩颈之类,结果他竟拉着她的手……。
关键是自己还不敢不按,只能一边委屈一边伺候,那股又羞又恼又无处发作的憋屈感让她整个人都快要冒烟了。
自己也太没用了,连反抗都做不到,只能被他这样欺负。
苏长青满意地望着萧寒月,看着她这副受气包的模样,愈发喜欢了。
师尊委屈巴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他放下茶杯,目光透过舷窗望向下方那座巍峨的城池,嘴角微微上扬。
徐州城已近在眼前,而应天图上那枚代表至宝出世的光点,正越来越亮。
【叮,检测到附近存在气运之子。】
苏长青挑了挑眉,嘴角缓缓扬起。
这趟徐州之行,本是为应天图上那件即将出世的至宝而来,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又遇上一个,运气当真不错。
气运之子浑身是宝,杀一个比灭一个宗门都划算。
他暂且按下心中的杀机,看向身旁还在看手指的萧寒月。
白皙纤细的手指已经被擦得泛红,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她需要用这种重复的动作来掩盖内心的羞耻与慌乱。
苏长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喜欢,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了过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
“好了好了,乖师尊,别闻了。”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姑娘。
萧寒月被他抱在怀中,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心中有些无语,明明她才是师尊,苏长青怎么老是把她当小孩哄。
她七百多岁了,在东域修行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乖师尊”、“听话”、“别闹”。
这些话不该是她当年哄他用的吗?
这逆徒,简直是把师徒关系彻底翻了个个儿。
不过她早已习惯了被他抱来抱去,挣扎也是白费力气,索性乖乖窝在他怀中,只是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师尊,下方就是徐州府了。”
苏长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你不回去看一看吗?”
怀中的萧寒月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望着苏长青那双在幽暗船舱中泛着淡淡红光的血瞳,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知道?”
“师尊的一切,我自然要知道。”
苏长青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萧寒月低下头,脑海中那些尘封了数百年的记忆如同被风吹开的书页,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
她的父亲是朝廷任命的徐州知府,官职在身,在这片地界也算是一方人物。
萧家虽不是什么修仙大族,但在徐州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
父亲在官场上清正廉洁,在修行上也有金丹巅峰的修为,只要不与那些正道仙门或王侯将相去比较,在这徐州也算得上是顶尖的强者了。
母亲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虽修为不高,但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童年时最喜欢的事,便是趴在母亲膝上听她讲那些修行上的故事,听完了又跑去缠着父亲教她御剑。
然而在她十四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一夜,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伙邪修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府邸的防御大阵,见人就杀。
父亲提着剑冲出去,与邪修激战,最终不敌,被一掌震碎了丹田,死在了她面前。
母亲在最后一刻启动了阵盘上刻印的空间阵法,将她传送到了徐州城外数百里的一处荒野之中。
她跌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是血,满脑子都是母亲最后那句“活下去”。
整个萧家上下千余口人,除她之外,无一生还。
恰好路过的柳如烟发现了她,将她带回了落云宗,收为弟子。
她曾经也回到过徐州,但那伙邪修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追查凶手的下落,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这件事一直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却没想到苏长青竟然知道。
这些年来,他大概早就把她的一切都查了个一清二楚。
从她的过往,到她的家族,再到那场灭门惨案,他全都知道。
苏长青怕是很早以前就已经萌生了要把她绑回去的念头了。
徐州城外,一处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
这里背靠青山,面朝碧水,地势开阔而幽静。
草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千座墓碑,每一座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碑前摆放着新鲜的供果和香烛,显然常有人来祭扫。
每一座墓碑都代表着萧家的一个人,是萧寒月突破金丹之后特意回到徐州城,为亲族们一一立起的衣冠冢。
他们的肉身早已消散在天地之间,连一缕残骸都找不到,只能立起这些墓碑,以寄哀思。
萧寒月缓缓跪在最前方两座较大的墓碑前。
那是她父母的合葬衣冠冢,碑上刻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字迹清秀而端正,几百年前她亲手刻上去的。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浸湿了她膝下的泥土,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望着墓碑上那两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名字,沉默不语。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了,每一次回到徐州都会来,每一次站在这些墓碑前都会想起当年的种种。
七百多年的岁月,漫长得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
她甚至已经快要记不清爹娘的面容了,脑海中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
父亲总是板着脸,告诉她修行先修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母亲总是微微笑的,声音温柔得能把人融化。
如今努力去回想时,却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光影,怎么也拼凑不出清晰的眉眼。
但这并不是遗忘,她从未忘记他们。
时间只是磨平了记忆的棱角,却从未磨去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思念。
天空渐渐下起了微微细雨。
徐州的春天总是如此,细雨如丝,不急不缓,像是天公在温柔地替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洗去一身的尘埃。
雨丝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凝结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洇开一片片浅浅的水痕。
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与眼中无声滑落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不远处,苏长青难得没有打扰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手中把玩着一只翠绿色的蝴蝶。
那只翡翠蝴蝶在他修长的指尖翩翩起舞,每一次振翅都洒落点点莹莹绿光,在蒙蒙细雨中显得格外灵动。
他时而让它停在指尖,时而让它绕着手腕飞一圈,神情专注而平静,完全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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