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金顶的云海,是林逸唯一看不厌的东西。
他说不清为什么。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便从客房出来,沿着石阶走到金顶崖边,找一块突出的岩石坐下,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云海从山腰铺开,漫到天边,被晨光染成金红、橘黄、淡紫,层层叠叠,变幻无穷。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贝锦仪起初担心他会掉下去。后来发现他坐得极稳,甚至比寻常人站在平地上还稳当。她便不再拦他,只是每日清晨给他送一碗热粥过去,然后自己去早课。
这一日,林逸照旧坐在崖边的岩石上,望着云海出神。晨风拂面,吹动他鬓角的碎发。他的目光落在云海深处,茫然又专注,像是在那片翻涌的白雾中寻找什么东西。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在他身后二十来步远的平台上,灭绝师太正在练剑。
灭绝师太的剑,是峨眉派祖传的“神峰剑”,比寻常长剑重了三分,剑身略宽,锋利无匹,倚天剑被杨逍夺去下落不明。
她每日清晨在此练剑,风雨无阻,数十年如一日。此时她正练到一套七式剑法中的第一式。这剑法是郭襄祖师所传,据说来历非凡,由上代掌门风陵师太口传心授,灭绝师太练了二十多年,早已纯熟无比。
她身形端正,步伐沉凝,手中长剑缓缓划出。剑势起时如云出岫,行时如水流淌,收时如山岳凝峙。一剑劈出,剑气破空,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将崖边一棵松树上的枯枝震落了三根。
在峨眉弟子眼中,这一剑已经近乎完美。
林逸却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从云海上收回来,落在灭绝师太手中的剑上。那一剑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无比,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发力、每一个收势,都像被拆解成了慢动作。他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错了。”他喃喃道,“剑法错了。”
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贝锦仪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听见他嘴里在嘀咕什么,便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错了?”
林逸没有答话。他的眼睛还盯着灭绝师太的剑,目光中是一种贝锦仪从未见过的专注。那种专注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本能,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作品。
灭绝师太正练到第一式的收势。她长剑一收,剑尖斜指地面,气息沉稳,面色不变。这一剑她练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使出来。收势之后,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准备再练第二遍。
林逸又摇了摇头。
“还是不对。”这一句声音比方才大了些,也更清晰了。
贝锦仪这次听清楚了。
她愣在原地,手里那碗粥差点没端住。她转头看向林逸,满脸不可思议。他说什么?师父的剑法练错了?
这怎么可能。灭绝师太是峨眉派掌门,这套剑法是峨眉祖师郭襄亲传,上代掌门口传心授,传到灭绝师太手里已经是第三代。师父练了二十多年,江湖上不知多少高手见过这套剑法,武当张真人当年在峨眉山小住时,曾亲眼见过灭绝师太演练此剑,赞不绝口,说是“剑法通玄,有大家气象”。连张三丰都说好,他一个失去记忆的傻子,竟说练错了?
贝锦仪正要开口,崖边练剑的灭绝师太已经听见了动静。她收了剑势,侧过头来,目光如刀般扫向这边。
“你们叽叽咕咕的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贝锦仪连忙拉了拉林逸的袖子,快步走上前去,拉着他在灭绝师太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弟子拜见师父。我们在看师父练剑,并没有说什么。”
贝锦仪说着,暗暗使劲扯了扯林逸的袖子,示意他别乱说话。林逸低着头,像是又变回了那个胆小的河生,安静地站在贝锦仪身旁,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逸身上。她对这个贝锦仪从河边捡回来的年轻人一直心存疑虑,此刻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便懒得追究,正要转身继续练剑。
林逸却忽然抬起了头。
“你剑法练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晨风从崖边吹来,将这句话送进灭绝师太耳中。灭绝师太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来,两道斜飞入鬓的眉毛拧在一起,目光如刀般盯在林逸脸上。
“你说什么?”
贝锦仪脸色煞白,慌忙拉住林逸的手,声音发颤:“河生,你不要瞎说!师父,他……他失去记忆了,脑子不清楚,说话颠三倒四的,师父莫怪……”
灭绝师太没有理会贝锦仪。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林逸,眼神冷厉。
“让他说。”她一字一字道,“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贝锦仪急得满头是汗,使劲朝林逸使眼色,让他别说了。可林逸像是没看见一样,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贝锦仪,又看了看灭绝师太那张冷峻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我说,你剑法练错了。”
灭绝师太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贝锦仪只觉得后背一凉,心想完了,这人怕是要被师父逐出峨眉了。可灭绝师太没有发怒,她只是盯着林逸,冷冷道:“好。那你说,我哪里错了?”
林逸没有回答。他忽然伸出手来,朝灭绝师太手中的剑抓去。
灭绝师太瞳孔一缩。
她本能地想缩手,可那只手比她的反应还快。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紧,剑柄已经被人握住了。林逸的手指扣在剑柄上,轻轻一带,神峰剑便从他手中脱了出去。整个过程快得匪夷所思,像是那柄剑本来就不属于灭绝师太一样。
灭绝师太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是一种说不清的骇然。她修习剑法数十年,自问剑不离手,手不离剑,从来没有人能在一招之间从她手中夺走兵器。哪怕是当年与杨逍交手,那人武功在她之上,也没有这般轻描淡写地夺过她的剑。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被她认定为一个不会武功的傻子,竟然在她毫无反应的瞬间,将她手中的剑拿走了。
贝锦仪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林逸手中的神峰剑,又看了看师父那张铁青的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逸没有在意两人的反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翻来覆去地掂了掂,眉头皱了起来。
“太轻了。”他自言自语道,“不是这把剑。”
灭绝师太沉声道:“你说什么?”
林逸没有答话。他握着神峰剑,走到平台中央,站定。他的姿势很随意,双脚不丁不八,像是随便站着而已。可下一秒,他的身形动了。
那一剑划出去。
剑光如练,从起势到收势,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他的动作与灭绝师太方才练的极为相似,起手、运剑、发力、转折、收势,每一个步骤都对得上。可就是有些地方不一样。他的剑势比灭绝师太更舒展、更流畅、更浑然天成。灭绝师太那一剑像是溪流,林逸这一剑像是江河。同样的一条河道,水流量却差了何止十倍。
更让灭绝师太惊骇的是,林逸这一剑使出来时,剑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像是有风雷在剑身中滚动。崖边的松枝被剑气扫过,无声无息地断落了三根,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子切过的豆腐。而林逸收剑时,剑身纹丝不动,气息平稳,像是随手挥了一下而已。
灭绝师太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盯着林逸手中的剑,又盯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方才那种茫然怯懦的神情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从容。
“不可能……”她声音发紧,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你怎么会峨眉派的独门剑法?这套剑法从不外传,你从哪里学来的?”
林逸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像是忽然从梦中醒来一样,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个茫然的河生。他将剑递还给灭绝师太,动作笨拙而小心,像是在归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灭绝师太接过剑,手指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她盯着林逸看了很久,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可那张脸又变回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方才那一瞬间的锋芒,像是从未出现过。
林逸退回到贝锦仪身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会那一招。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手自己就动了,剑自己就出去了。那种感觉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根本不需要经过脑子。
灭绝师太沉默了很长时间。晨风从崖边吹来,将她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林逸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河生。”
灭绝师太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锦仪,照顾好他。别让他乱跑。更不能让他离开峨眉。”
贝锦仪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是,弟子遵命。”
她直起身来,看着灭绝师太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林逸。林逸依旧低着头,眉头微皱,像是还在想刚才的事。贝锦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峨眉派的剑法?他的身体为什么那么硬?他失去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他的武功好像高得厉害。连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
她不知道。可她隐隐觉得,这个人早晚会把那层迷雾揭开。
到那个时候,峨眉派或许会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PS:今天就三章吧。其实挺喜欢贝锦仪这个角色的。所以就选在峨眉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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