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皓来不及想别的。
端起那杆老枪,咔哒一声抵在肩上。
这动作他练了五年,换了三把枪,早刻进骨头里了。
但这杆不一样。
木头枪托上的包浆厚得发亮,枪身死沉,没瞄准镜,没导轨,连表尺都是最简单的缺口式。
一根打了几百发子弹的老枪管。
冯皓从断墙边探出半个脑袋。
硝烟散了点,看清了摸过来的人。
三个。
钢盔不是他在演习场上见过的任何一款。
矮墩墩的,跟哥布林似的,土黄色军装,枪上插着刺刀,天光底下泛着一截冷光。
冯皓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兵,那个中了枪的年轻士兵,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喉咙里挤出句话,冯皓没听清。
但他看见那兵死死盯着那三顶钢盔,眼珠子发红,跟被逼到墙角的老狼似的。
“三排长……找……”
那兵又挤出一声。
冯皓没应。
他用瞄准线咬住最前面那顶钢盔。二十米,没侧风,目标挪得慢。
扣扳机。
枪声闷得很。
后坐力比九五大多了,枪口往上跳得让他直皱眉。
不正常,像是枪托里的弹簧老化了。但子弹飞出去了。
最前面那顶钢盔猛的一歪,整个人像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斜着栽进瓦砾堆里。
剩下两个同时趴下。
冯皓没追。
缩回断墙后头,拉枪栓,弹壳跳出来掉地上,一股子硝烟味。
压上第二发,枪栓怼回去。
还没来得及细想,两声枪响炸开。
对面子弹打在断墙上,碎砖飞溅,有一块擦过他颧骨,留下一道血口子。
那年轻士兵突然伸手扯住他袖子。
“三排长在那边……七号阵地……”
冯皓顺他指的方向看。三十米外,一道半塌的砖墙后头,隐约有人影。
枪声稀稀拉拉的,不像有组织火力,更像是舍不得子弹。
再看那俩趴下的钢盔,一个在架枪,另一个正贴着瓦砾堆匍匐,想从侧翼摸上来。
俩人就想端一个阵地?
冯皓脑子里闪过个念头,没来得及抓住,对面枪又响了。
子弹打在头顶断墙上,砖屑哗啦啦落了他一脖子。
来不及想别的,从腰间拔出那截撬棍,贴着地滑到三米外另一截矮墙后头。
捡起块碎砖,朝左边甩出去。
碎砖落地。
对面枪口跟着转。
冯皓从右边探出来,瞄准那个匍匐的身影。那货已经摸到侧翼,离他不到十二米。
十二米,想打不中都难。
枪响。
匍匐的身影抽了一下,不动了。
第三个钢盔慌了。冯皓看他爬起来,弓着腰往后跑,枪都扔了。
没追。
缩回墙后,拉枪栓退出第三发子弹,把枪放一边,深吸一口气。
硝烟呛得嗓子发紧。
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那年轻士兵的血,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了。
冯皓突然愣住了。
土黄色军装。插刺刀的步枪。
不是演习场上见过的任何型号,但他在别的地方见过。
书上。
黑白照片上。
金陵遇难同胞纪念馆里。
冯皓猛地站起来,膝盖磕断墙上,疼得额头冒汗。
顾不上疼,踉跄退了兩步,踩进一滩黏糊糊的泥浆里,溅起来的污水混着暗红色的东西。
终于看清这片战场了。
倒塌的房子,不是地震搞的那种。烧焦的木梁,墙上全是弹孔,满地弹壳。
黄铜弹壳,锈得厉害,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又像是一直就在那。
远处,一面旗斜插瓦砾堆上。
满身弹孔,边都烧焦大半了,但还能认出底色。
冯皓下颌肌肉绷紧了。
不可能。
下意识伸手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打电话,想发定位,想找个人问清楚到底咋回事。
屏幕亮了,还是那几道蜘蛛网一样的裂痕,还是一格信号没有。
但他看见了日期。
出发救灾那天。那个平平无奇的八月天。
再看脚下的尸体。
第一具就是栽进瓦砾堆里那顶钢盔。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脸上血污混着泥水,但能看出五官和肤色。
袖口上缝着块布标,上面绣着几个字。
武运长久。
冯皓蹲下身,伸手翻那人的领口。教科书上的知识点一个接一个在脑子里炸开。
领章是星徽,肩章是军衔,武装带上的弹盒是明治三十年式。
一件一件,都像从黑白照片里抠出来的。
他站起来,往前走,脚下发软,深一脚浅一脚的。
瓦砾堆后面,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
一样破烂的军装,一样营养不良的脸。
其中一个看着还不到十六,脸上连胡茬都没冒,胸口一个拳头大的洞,早不流血了。
冯皓站住了。
他的迷彩服下摆在风里轻轻晃,跟这个灰扑扑的世界像两样东西。
那年轻士兵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又弱又哑:“长官……你到底是哪个部分的?”
冯皓转过身。
那兵靠断墙上,捂着肩膀的伤口,眼睛盯着他衣服。
冯皓低头看看自己,现代龙国军队的迷彩,战术背心上粘着魔术贴,臂章上绣着五星。
那兵的眼神很复杂。
有困惑,有戒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信的盼头。
“你……你是……”
冯皓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什么地方?”
那兵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然后说:“罗店。”
冯皓心里咯噔一下。
罗店?不是在淞沪战场吗?教科书上的淞沪会战,他现在就踩在里头。
“今天几号?”他接着问。
“八月二十三都打了好几天了,”那兵有点懵,“今天几号?”
旁边老兵听见了,回头看一眼,闷声说:“今天八月二十三。”
冯皓追问:“哪一年?”
那兵和老兵都愣住了,跟看傻子一样看他。
“长官,”那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你没事吧?”
“说年份。”
“民国二十六年。”
冯皓站那不动。
民国二十六年。
这几个字跟子弹一样打在他胸口上。八月的风裹着硝烟刮过去,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焦土的味道突然变得真得不能再真。
那老兵还看着他,等他回答。那年轻士兵也看着他,脸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远处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
冯皓回头往枪声那方向看。
灰蒙蒙的天,烧焦的废墟,黑压压的烟尘。那些倒塌的房子中间,有数不清的身影在动——不是照片,不是电影,不是纪念馆里那些褪色的影子。
是活人。
冯皓站废墟中间,膝盖开始发软,但他硬撑着没让自己倒。
不能跪。
他蹲下身,按住那年轻士兵的肩膀。
“叫什么?”
“李二虎。长官,你到底是……”
冯皓打断他:“你们排长叫什么?”
“周国柱。”
“其余阵地在哪?多少人?伤员有多少?”
李二虎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听见这个从天而降的长官问的是“伤员有多少”。
从开战到现在,好几天没听人这么问过了。
“我们排……还剩十一个,”李二虎声音抖着,“四个能动的,仨轻伤,俩重伤,还有……”
说不下去了。
冯皓没追着问。直起身,看向那老兵。老兵也看着他,眼里的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哪个部分的?”老兵问。
冯皓沉默了会儿,深吸一口气。
“龙国人民解放军。”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阵地突然安静了。
老兵愣了,李二虎愣了,远处那几个正搬弹药的都停了手。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他身上的迷彩,看战术背心上那五星,看他手里那杆老步枪上新鲜的弹痕。
老兵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啥子军?”
冯皓还没答,一颗炮弹尖啸着划过脑袋顶,在不远处炸开。
气浪裹着碎砖和泥巴糊了一脸,所有人下意识趴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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