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真的没再响。
不是日军撤了,是某种更为庞大、更为可怖的安静压在罗店上空。
风停了,废墟里不知哪只野狗的叫声也停了。
李二虎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然后战壕前方大约一里地的地方,蓦然亮起一团淡蓝色的光。
不是爆炸的火光,不是照明弹,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蓝。
光在夜色里缓慢旋转,边缘泛着冷冽的银边,把周围稀稀拉拉的枯草和残墙映得像水底的石头。
那团蓝光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又从脸盆大变成磨盘大。
李二虎张了张嘴,香烟从他指间掉到裤子上,把裤子烧了个洞也没察觉。
周国柱慢慢站了起来,右手的步枪枪托抵在地上,左手指节攥得发白。
蓝光稳定在两米左右。
然后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人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迷彩服,战术背心上别着崭新的臂章。
他大步朝战壕方向走来,身后蓝光仍在旋转,更多的人影从光里鱼贯而出。
李二虎看见一队兵,又一队兵,又又一队兵,穿的全是那种他说不出名堂的迷彩服。
扛的是他从未见过的装备,步伐快而沉稳,像一条铁灰色的河从蓝光里淌出来。
他们不是来换防的,他们是一支军队。
他们正在用某种李二虎无法理解的方式,从另一个世界走进这片阵地。
冯皓在断墙前站定。
周国柱看着他身后那片正在列队的兵,又看向他肩上的新臂章,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你们真的来了……”
冯皓平静地看着他,
“龙国人民解放军先遣支队,奉命前来罗店接防。”
“这么多人?”
李二虎张着嘴,肩膀上的疼痛忽然不见了,肚子里的饥饿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的、不可思议的东西击中大脑皮层之后的空白。
在他身后,防空分队的道尔系统组件正在从蓝光里一件接一件运出来。
工程分队已经展开测量设备,医疗分队的女兵们蹲在战壕边上打开急救箱,装甲分队的99A坦克模块正在堆积。
李二虎看着这一切,嘴仍然张着,喉咙里连一个字都滚不出来。
他看看排长,排长也愣在那里。他忽然想起刚才排长说:
“会来的。”
排长只说会来,可没说会来这么多。
他忽然觉得很想哭,又很想笑。
攥紧了怀里的步枪,转过身,用力推了推身边那个还在发愣的兵。
“快把阵地上的伤员都抬出来——快!”
先遣队已经全部通过通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每个人都在等第一道命令。
防空分队的兵把拆解后的道尔组件码放在碎石滩上,装甲分队的坦克模块正在用轻型起重机逐件吊装。
工程分队的测绘员已经架好了全站仪,医疗分队的女兵们蹲在战壕边沿,急救箱全部打开,随时准备接收伤员。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
远处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但日军还没有发动新一轮进攻。
他们在等天亮,等炮火准备,等他们习惯的那种按部就班的杀人节奏。
旅长单膝跪在一块倒扣的断墙上,把战术平板按在膝盖上展开。
屏幕亮起来,罗店地区的电子地图跳出来。
这是技术组连夜处理的高清航拍图,套合了1937年的历史作战地图,误差控制在半米以内。
“侦察分队,放无人机。”
“我要周围十公里内所有敌军的实时位置,标注敌军集结点、炮兵阵地、指挥部位置。”
身后一个士官应声而动。
三架四旋翼侦察无人机从箱子里取出来,几乎没有声音地升空了。
在1937年的罗店,螺旋桨飞机是天空的主宰,但四旋翼无人机不是飞机,是幽灵。
它没有引擎轰鸣,没有螺旋桨尖啸,只有一阵细微的蜂鸣,在炮声的间歇中几乎不可闻。
冯皓的平板上跳出第一帧实时画面:西北方向三公里,日军一个步兵大队正在集结,往罗店方向移动。
东南方向,一处隐蔽的反斜面后面,日军山炮阵地正在架设,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已经脱去了伪装网。
他把坐标分别推送给防空分队和火力分队。
与此同时,装甲分队正在展开。
99A主战坦克被拆成三大模块运过通道,底盘、炮塔、动力包。
每一辆坦克需要二十分钟重组,这是平时演习的标准时间,今天压缩到了十五分钟。
四个技师围着一辆坦克,液压扳手的哒哒声在废墟里回荡。
第一辆99A已经完成了底盘和炮塔的对接。
一个士官钻进炮塔,火控系统启动,炮管缓缓抬起,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钢铁猛兽在做第一次伸展。
04A步兵战车也在同步组装。
它们比99A轻,拆解模块更少,重组更快。
第五辆04A组装完毕的时候,第一辆99A已经发动了引擎。
柴油机的轰鸣在1937年的战场上炸开,那不是他们听惯了的卡车或者拖拉机的声音。
而是一种低沉、密集、连续不断的咆哮,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跳。
防空分队的道尔系统已经率先部署到位。
两套,一左一右拱卫在通道两侧。道尔的雷达天线展开了,像一个巨大的铁蘑菇在缓缓旋转。
操作员坐在指挥舱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
1937年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电磁干扰,没有任何隐身目标,只有几只飞过的鸟。
“雷达开机,工作正常,搜索扇区覆盖全部预设空域。”
随后,陆盾2000近防炮在通道口两侧架设完毕。
十一管三十毫米转管炮,射速每分钟一万发,备弹基数足够打十几轮饱和拦截。
操作员在调试火控系统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工程兵看了一眼炮管,说了一句:
“这玩意儿打螺旋桨飞机?不是浪费吗?”
操作员头也不抬:
“浪费?我巴不得他们来。”
第一道火力层的阵地已经开始构筑。
预设火力点选在通道外围五百到两千米的几处制高点上,工程分队用挖掘机在反斜面挖掩体,再把自动榴弹发射器和重机枪部署进去。
挖掘机的柴油引擎声在废墟里回荡,钢铲切入泥土和碎石的声音粗粝刺耳。
一个工程兵从驾驶舱里探出头,对下面的班长喊:
“这土不行,太松,得多挖半米!”
班长回了他一句:
“那就挖!挖到岩层为止!”
在这片钢铁和引擎的交响中,指挥方舱在通道口左后方的一片洼地里拔地而起。
不是帐篷,不是简易棚,是一辆方舱指挥车直接开过来的。
方舱内部灯火通明,四面墙壁上挂着电子屏幕,中间是一张数字沙盘台。
通讯兵正在架设加密卫星通讯链路,白克明带着两个技术员在角落里调试通道监测设备。
冯皓走进方舱的时候,周国柱和李二虎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李二虎的嘴从刚才就没合拢过,周国柱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他的眼睛没闲着。
从道尔雷达站看到挖掘机,又看到那辆正在展开天线阵列的电子战车,瞳孔越缩越小。他不是没见过世面。
他见过德国造的克虏伯山炮,见过中央军精锐师的捷克式轻机枪和德式钢盔,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已经是最好的家伙。
但眼前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属于他理解范围内的任何一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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