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坐在村口的泥水里,满脸是血,血顺着耳朵流进领口。
他望着那团燃烧的废墟,嘴张着,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四分钟前,山室亲口给他下令,让他通知第二十二联队,炮击五分钟后发动总攻。
现在给他下令的人炸成了碎片。
接命令的人,大概率也炸成了碎片。
他手里攥着一道永远执行不了的命令。
身边是一支永远联系不上的部队。
他掏出刺刀,对着自己的肚子比划。
手抖得对不准位置。
他想切腹。
可所有长官都死光了,连个给他介错的人都找不到。
乡绅大宅的正厅里,松井石根也快要疯了。
他是上海派遣军司令官,这里军衔最高的人。
现在他和山室一样,聋了,也瞎了。
十几部发报机同时发出啸叫,通讯兵换频率、换设备、换天线,全是噪音。
只有海军那边能收到一点断断续续的信号,根本连不上。
“第十一师团还是没回音?”
松井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裹着快要碎掉的镇定。
“没有,最后收到的只有山室中将半句命令,后半截直接被干扰掐断了。”
松井把电报揉成一团,砸在桌上。
第三师团参谋长、第十三师团的旅团长、两个作战参谋,还有一大群副官都站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他不知道该下什么命令。
打了几十年仗,从诺门罕到上海,溃败、被围、炮火覆盖,他什么都见过。
他从没见过开战几分钟,全军通讯全断,炮兵全失联,连敌人在哪个方向都摸不清的仗。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低沉,密集,像远处的雷滚过地面。
节奏比雷声快得多,像几十面大鼓同时在敲,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在抖。
“什么声音?”
他抬头看向屋顶。
副官跑到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整个人直接僵住。
灰蒙蒙的天上,突然多出了数不清的黑点,正在极速变大。
不是鸟。
不是飞机。
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铁砂,每一粒都朝着这个院子砸下来。
“敌袭——”
喊声被第一枚子弹药的爆炸直接吞没。
松井只听见“敌袭”两个字,下一秒,世界就只剩爆炸。
一枚子弹药正好砸在正厅屋顶中间。
瓦片、房梁、青砖、沙盘、军帽、佩刀,全在爆炸里变成了高温高压的碎渣。
松井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砖石往四面八方飞。
他的身体像一片树叶被冲击波掀起来,后背撞在天花板上,又狠狠砸回地面。
落地时他还活着。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清 。
他想爬起来,右臂不听使唤。
低头一看,整个右前臂已经没了,白森森的骨茬戳在血肉外面。
“来人……来人!”
他喊了两声。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死。
警卫队长被第三枚子弹药炸飞。
刚才喊敌袭的副官,只剩一截穿着军靴的小腿立在门槛上。
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子弹药接连落下来。
院子里的老槐树从根部断裂,树冠斜着砸下去,把一个还在爬的参谋拍扁在石板上。
六辆九七式摩托车被冲击波掀翻,油箱爆裂,汽油淌了一地,遇火就燃。
火苗顺着石子路烧到装甲车轮胎,橡胶融成黑油,又点燃了弹药箱,引发了第二次爆炸。
整个院子都在烧。
松井想站起来。
没有右臂了。
他用左手撑着地,一点点往院门口爬。
他六十多岁,陆军大将,天皇亲授的司令官,全日本陆军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现在他趴在地上,满身血污和泥土,军装上挂满了碎肉和瓦砾,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在泥水里挣扎。
这也是对他过去和未来所做之事的报应。
他爬过副官那只穿着军靴的断腿。
爬过还在燃烧的摩托车残骸。
爬过被树冠拍扁的参谋。
他爬到了院门口。
门外是农田,再过去是公路。
公路上停着参谋部的装甲车,车门开着。
司机半个身子趴在方向盘上,后脑勺被弹片削掉了。
松井左手抓住门框,想把自己拉出去。
左臂突然一阵剧痛。
一块不知道哪飞来的砖头砸在他肩胛骨上,骨头断裂的脆响,顺着骨头传进他耳朵里。
他扑倒在门槛上,再也爬不动了。
眼睛还能看见东西。
模糊的,血红的,燃烧的世界。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敌人是谁?
中央军?绝对不可能。
苏军?更不可能。
美军?绝不可能。
到底是谁?
宇宙人吗?
能在看不见的地方,杀掉他所有的参谋,所有的警卫,所有的通讯兵……
他没有得到答案。
一枚子弹药正好落在他身边。
爆炸把他最后一点思绪,连同他的身体,一起撕成了碎片。
从听见那阵雷声到死,只有三分钟。
松井石根的脑袋和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军人荣耀,一起烧没在了门槛上。
糊在砖头上,黑黢黢一片,分不清哪是瓦砾,哪是人。
指挥方舱里,侦察无人机传回了沈家浜和乡绅大宅的两组热成像画面。
沈家浜的民房已经没了。
只剩一个还在冒烟的大坑。
周围几百米内,没有任何移动热源。
乡绅大宅更惨。
整个院子被炸成了一片月坑群,火焰连成片,热成像里只剩一片刺眼的亮白。
那是燃油和弹药还在烧。
“确认两个目标全部摧毁。”
侦察兵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
方舱里安静了几秒。
有个兵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个方舱里的人都笑了。
“好似!开香槟!”
压了一整夜的紧绷,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炮火骤停之后的死寂里,整条战线都在耳鸣。
罗店东南方向将近五公里外的一座土丘上,国军某团残部正守着一道勉强还能称为战壕的浅沟。
团长孙定邦靠在战壕壁上,军装被弹片撕了三道口子,左耳还在往外渗血,手里攥着一只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灰。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团里还剩下不到三百人,弹药每人平均不到十发,重机枪子弹打光了,迫击炮只剩下两发炮弹。
日军的进攻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停过,他把预备队全填上去了,剩下这三百个弟兄是最后的本钱。
天亮之前,他一度觉得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然后炮声变了。
准确地说,是日军那边的炮声变了。
不是朝他阵地打的,是在日军自己的后方炸开的。
炸法也完全不对,没有试射,没有逐步修正的落点散步,第一轮就是精确命中。
之后越来越密集绵延不断。
他在望远镜里看见了日军山炮兵联队的方向升起一团又一团黑烟。
每一团黑烟升起的地方,原本应该有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在朝他开火。
日军后方的天空变成了橘红色,爆炸的火光在晨雾里闪成一片。
地面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频率密集却不散乱,像某种有规律的心跳。
“这是什么东西,我们的重炮?”
孙定邦旁边不知谁低声说。
“不是。”
一个声音回答,
“我们没有那么多,更没有这么重,这至少10个炮兵师。”
说话的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师长陈颐鼎,第五一一旅旅长。
陈颐鼎是黄埔出来的老行伍,在华北见过日军的炮火准备,在吴淞口挨过舰炮狂轰,自恃对战争的理解不会再有颠覆。
他的望远镜压着眉心,从镜片里能看见日军防线的更深处。
不止是山炮阵地,连更远的地方也在爆炸。
火光升起又落下,像地平线在眨眼。他的手指在望远镜上慢慢收紧。
“那到底是哪支炮兵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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