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定邦把冯皓领到了一处塌了半边的民房前。
说是团指挥所,其实就剩三面墙,顶上一个窟窿大得能看见天。
硝烟从窟窿里飘过去,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笔灰墨。
墙角摞着几箱打空了的弹药箱,桌上一张作战地图,边角都烂成絮了,一看就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
冯皓在桌前坐下,把战术平板搁在膝盖上,没急着打开。
他先看了孙定邦一眼。
这张脸上全是问题。
眉头上锁着,嘴唇抿着,什么都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比不问还让人睡不着。
“孙团长。”
冯皓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这个给你。”
是一块压缩饼干。
银色包装,巴掌大小,上面印着孙定邦没见过的字。
冯皓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过去。孙定邦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
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下去之后,他不嚼了。
“好东西。”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整个调。
冯皓把剩下半块也推过去。
“你们团现在有多少人?”
“能站着的,三百出头。”
“伤员呢?”
孙定邦没回答。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豁口的墙洞,洞外面并排躺着两列担架,上面盖着军毯。
冯皓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没追问。
把战术平板打开,屏幕上跳出罗店地区的实时态势图。
蓝色箭头叠在红色标记上,压在卫星底图上,每一处都精确到米。
“孙团长,我今天来找你,不光是为了接防。”
孙定邦把饼干放下了,看着他。
“我需要你帮我带一句话。”
冯皓说,
“带给你的上级,你上级的上级,一直带到能拍板的人面前。”
“什么话?”
“三天之内,罗店正面的日军会被全部清除。”
孙定邦脸上的表情定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在自己认知范围内的陈述之后,脑子宕机了。
他当了十几年兵,见过吹牛的,见过谎报军情的,见过拍着胸脯说“明天就反攻”第二天全师被打残的。
可冯皓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语气跟刚才说“自己人”一模一样。
“三天?”
孙定邦重复了一遍,嗓子干得像是砂纸磨出来的,
“你知道罗店正面有多少日军?两个联队,小一万人,后面还有炮兵联队,再往后还有……”
“炮兵联队不存在了。”
冯皓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今天早上,日军第十一师团的山炮兵联队,全部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连同弹药堆积点,第一轮就全部摧毁了。”
“第十一师团指挥部、第三师团前进指挥所、上海派遣军前线指挥部,全部确认摧毁。”
孙定邦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冯皓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张烂了边的作战地图上,又移到墙角那几箱空弹药箱上。
他脑子里所有跟打仗有关的常识,在这一刻全部拧了麻花。
火力准备半小时是常识,试射修正三轮是常识,炮兵阵地得往后挪两里地也是常识。
可这些常识到了眼前这个人嘴里,一样都不存在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终于问出来了。
冯皓没回答。
他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支笔,把孙定邦那张破烂的作战地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行字。
我方无意介入国内纷争。
此战由我部全权攻坚肃清日寇,守军只需固守阵地、收拾战场、稳定防线,不得擅自行动添乱、拖滞战局。
此战结束后,我军将北上驱逐敌寇,收复河山,所有战场战果、防区善后由守军全权接手。
他把笔收回去,将地图推到孙定邦面前。
“这三条,就是我们的通告。”
“我们不需要你们提供任何弹药、物资补给,不需要你们出兵配合作战。”
“但我只有一个硬性要求:全程安分守防、稳住阵线、清理战后残局、杜绝擅自出击、杜绝乱调度添乱。把这三条,一个字不改,送到你们能拍板的人手里。”
孙定邦低头看着那三行字。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默念。
北上驱逐敌寇,收复河山……
每个字都认识,可拼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重?
他在淞沪打了这么久,想的只是守住、撑住、别让小鬼子打进去。
可眼前这个人已经在谈收复河山了,那个语气跟谈今晚上吃什么一样平淡。
“你们不要任何补给、不要我们出兵配合?”
孙定邦盯着字迹,眉头紧蹙,
“那你们……要我们做的就是守好阵地、收拾残局、不添乱?”
“对。”
冯皓站起身,走到那个豁了口的墙洞前,望着外面废墟里正在展开的部队,
“攻坚杀敌,我们来。稳住防线、善后守土,是你们的职责。”
“你们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谁家的地盘,是为了这片地上的人能活下去。我们也是。”
“你刚才说的三天,”
孙定邦忽然开口,
“罗店正面全部清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从开打到现在,几十万部队调上来,一寸一寸地守,一寸一寸地丢。你跟我说三天。”
“三天。”
冯皓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是8月24日。8月27日天黑之前,你可以派人回来看结果。”
孙定邦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把那张地图小心折好,塞进军装内侧口袋里。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冯皓一眼。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冯皓。”
“冯长官。”
孙定邦说,
“我孙定邦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你是头一个让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的。”
他顿了一下,
“但冲你今天早上炸的那些小鬼子,我先信你一回。你要的稳守不添乱、收拾残局,我们能做到。”
他走出那间塌了半边的民房,朝阵地方向跑去。
步子很急,靴子踩在碎砖上直打滑,可他一点没减速。
身后,冯皓带来的部队正在展开新的阵型,防空雷达在晨光里缓缓转着,工程分队正用速干水泥加固最后一道防爆墙。
那些叫人头皮发麻的钢铁轮廓在晨光里一动不动,炮口齐刷刷指向日军阵地方向。
孙定邦跑到半路,迎面撞上了赶来的陈颐鼎。
陈颐鼎带着几个参谋,正朝罗店方向赶,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在战壕里还沉。
看见孙定邦跑过来,脚步不停,劈头就问:
“碰上了?什么来头?”
孙定邦站住,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递过去。
陈颐鼎展开地图,翻过来,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
读到后两条的时候,眉头死死皱紧。
“你们攻坚肃清日寇,我们只需要守防善后、不许添乱?北上驱逐敌寇,收复河山?”
陈颐鼎抬起头,目光越过孙定邦,朝罗店方向望过去。
那片钢铁阵型正在晨光里展开,雷达天线缓缓转着,主战炮管指着远方,工程分队的挖掘机还在规整新的防御掩体。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就这三条,他们要我们原样传给上峰?只要求我们稳守残局、不拖后腿、不乱添乱?”
“对,不要补给、不要援军、不要我们配合冲锋。唯一要求就是安分守阵、收拾战后残局、全程不许擅自调度打乱他们战局。”
陈颐鼎沉默了一会儿。
他比孙定邦官大,比孙定邦想的也多。
不要物资补给,说明对方根本不仰仗我方后勤。
不要出兵配合,说明对方战力完全独立,不受我方指挥掣肘。
唯独硬性约束不许添乱、要求我方善后守防,是明确的权责划分。
这三条搁在一起,意思再清晰不过:
日寇由他们打,烂摊子、守土残局由我方接手稳住。
他们只杀敌寇,同时明确约束我方不得坏事。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陈颐鼎会直接判成狂言妄语。
可今天早上他亲眼看见的毁灭性炮火、瞬间覆灭的日军重火力,让这些话沉甸甸的,容不得半点质疑。
他把地图按在胸口的位置上,对孙定邦说:
“你带两个人,回旅部,用电台直报战区。原话一字不改,原样上递。”
“旅座,战区那边会不会质疑、想插手调度?”
“不管他们怎么想、怎么揣测,先把通告传过去。”
他目光复杂又震撼,字字沉重:
“一支能三天肃清罗店全部日寇、还明确约束我方不许添乱坏事的部队,提出的所有要求,都是正式通告。”
孙定邦点了点头,带上两名士兵,快步朝旅部方向跑去。
脚步声踩在碎砖烂瓦上,噼里啪啦作响,渐渐远去在漫天硝烟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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