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辞,松手。”章月反手挣开他的钳制,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家服装店,“过去买条短裤。那种海岛风的沙滩裤,够宽,能直接把你这石膏套进去,免得你走光。”
“我不去。”江远辞一口回绝,下颌线绷得死紧,“我不穿短裤。”
“为什么?”
“去见你父母,穿短裤丢人。”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地面的柏油路,“而且,我本来也配不上你。如果连最起码的体面都没有,他们会觉得你嫁给了一个连裤子都穿不起的穷鬼。”
不仅是穷鬼,还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结婚摆桌这么大的事,他只出了个身份证,和9块钱的工本费。
再穿个宽松的短裤、坐个轮椅去见她家人,他都觉得自己可耻又可悲。
章月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涌上来的一丝火气。“穷鬼穷鬼穷鬼,说得好像我家不穷一样!他们都住烂尾楼卷草席了,谁还敢讲牌面!”
“我讲。”江远辞突然松开捏着裤腿的手,转头看着她,“前面那个路口有家药房。你去给我买副双拐。轮椅就寄存在中介那里。”
章月眉头拧成了死结:“你右腿刚做完深度清创,缝了十四针!医生说了不能用力,你拄什么拐?”
“坐着轮椅进去,像个废人。”江远辞的语气生硬。
她家本来就看不上他,万一他再坐个轮椅进去,还得她推着,连个健全人都算不上,拿什么娶她?
刚刚脑热一心只想领证,领完后,又不免想得太多。
章家是富贵过的,那片烂尾楼,好几个亿的地价,曾经是她家的。他只是一个销售,卖的房子再多,也是人家手底下讨饭吃的销售。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副鬼样子出现在包间里,会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所以他宁愿把缝了针的伤口再次撕裂,也要站着走进去,替她撑起一点哪怕是伪装的场面。
章月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他足足十秒。
然后,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去药店,而是直接跨前一步,在江远辞的轮椅正前方,半蹲了下来。
两人原本巨大的高度差瞬间拉平,甚至变成了章月在下,江远辞在上。
江远辞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
章月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她伸出双手,分别按在江远辞两侧的轮椅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向来精明透亮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点平时的戏谑和算计,只有极其认真、不容置疑的强势。
“江远辞,你看着我。”章月压低声音。
江远辞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视线极其缓慢地,一点点移到她的脸上。
“你的腿,是为了救我,替我挨了三闷棍才变成这样的。里面缝的十四针,每一针都是因为我。”章月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砸在他耳膜上,“我带你去见他们,不是去接受检阅,也不是去让他们挑刺的。”
江远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你不用站着证明你不是废人。”章月的视线锁住他眼底的那抹恐慌,放软了语气,“今天谁要是敢指着你的腿说一句难听的话,或者嫌弃你穿得丢人,我当场掀桌子带你走。我章月的老公,轮不到别人来挑剔,我自己的亲爹也不行。听懂了吗?”
那句“我章月的老公”,像一道沾了糖的利刃,直直地劈进江远辞的胸腔。
戳得他又痛又甜。
他那双向来戒备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突然失去了焦距。
一层极其明显的水光迅速涌了上来,逼得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试图咽下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酸涩。
“所以,别折腾你那条缝了十四针的残腿了。”章月站起身,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伪装,“去对面买短裤。给你买短裤,是想让你自己穿得舒服点。你那几块肌肉,我昨晚早看光了。”
这句话一出,江远辞脸上原本因为感动而苍白的血色,瞬间被一股爆红取代,一路从耳根烧到了脖颈。
他不敢睁眼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推车,过马路。”章月不再理他,绕到他身后,抓起把手。
十分钟后,对面街角的平价男装店内。
试衣间本来就极其狭小,江远辞死活不让章月进去帮忙,坚持自己一条腿蹦进去了。
两分钟后,里面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章月叹了口气,直接拧开试衣间的门把手推了进去。
试衣间里,江远辞那条剪开的运动裤已经被脱到了脚踝,但他试穿的那条黑色沙滩裤,却因为他单腿站立不稳,加上右腿石膏实在太粗,死死卡在了膝盖处。
他整个人靠在墙上,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拽着裤腰,上不去也下不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看到章月进来,江远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出去!”
“出什么去,你再卡两分钟,伤口就要崩线了。”章月翻了个白眼,直接走过去,蹲下身。
试衣间本来就小得转不开身,章月这一蹲,脸几乎直接贴在了他的大腿侧面。
江远辞浑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生铁。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双手死死按在墙上,视线胡乱地飘向天花板。
章月没管他那些兵荒马乱的内心戏。她双手抓住沙滩裤的裤管,小心翼翼地绕过石膏,一点点往上扯。
因为动作需要,她的手背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没受伤的那条左腿,肌肤相触的瞬间,江远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腿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腿别抖。”章月抬头瞪了他一眼,“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试衣间里触电了。”
江远辞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你……别乱碰。”
好不容易把裤腰扯到了胯部,章月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自己提上去系绳子。”说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远辞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动静,整个人虚脱般地滑坐在软凳上。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条虽然难看、但终于没有露出残缺布料的黑色沙滩裤,手掌猛地捂住脸。
她说——
“我章月的老公,轮不到别人来挑剔,我自己的亲爹也不行。听懂了吗?”
他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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