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在这观线、识线、体悟线的循环中缓缓流淌。
陆明渊能感觉到,随着“大衍天机诀”的日夜运转,自己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正以缓慢的速度增长、凝实。
它对灵气的吸纳效率极低,远不如茶馆内偶尔听到修士们所提及的那些高级修仙功法,
往往静坐数个时辰,所能汲取并转化的,也不过是丝丝缕缕。
但它带来的东西,却是其他功法所不具备的。
那并非力量的迅猛暴涨,而是一种对世间万物联系愈发敏锐的感知。
最初,他只能看见线条的颜色与大致指向。
如今,他已能从线条上的色调冷暖、明暗变化,来感知这些线条上附着的情绪强弱、关联深浅。
它对灵气的吸纳效率极低,远不如茶馆内偶尔听到修士们所提及的那些高级修仙功法。
但它带来的东西,却是其他功法所不具备的。
最初,他只能看见线条的颜色与大致指向。
如今,他已能从线条上的色调冷暖,来感知这些线条上附着的情绪强弱。
这一日午后,茶馆客人稀少。
陆明渊正擦拭着最后一张桌子,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光线一暗。
一位身着藕荷色长裙的少妇,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认出来,是西街绸缎庄的刘夫人。
陆明渊认得她,刘家绸缎生意做得不小,这位夫人平日里是茶馆的常客,性情温和,举止得体。
但今日,陆明渊放下抹布,抬头看去时,心头却微微一沉。
在他的视野里,刘夫人与身旁丫鬟之间只有寻常的主仆之间才有的浅灰缘线。
而自她心口处延伸出的,那根本该与丈夫相连的、代表夫妻姻缘的红线,
此刻却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且……仅剩三寸长短,藕断丝连。
更让陆明渊目光凝住的是,刘夫人拢在宽大袖中的右手腕处,缠绕着一缕极细、却透着森然死气的墨黑细线。
那线的末端,隐隐指向她袖中某物。
是毒!
陆明渊垂下眼,继续擦拭桌面,心神却已紧绷。
刘夫人如往常般在临窗老位置坐下,嗓音有些沙哑:“一壶青柑普洱。”
“好。”陆明渊应声,转身去备茶。
经过柜台时,他抬眼看向坐在柜台后假寐的苏老先生。
老人眼皮未抬,仿佛自语般低声道:“看见了?”
“……嗯。”陆明渊低应。
“红线将断,死气缠腕。”苏老先生的声音很小,但是陆明渊听得很清楚,“此乃死劫。但劫中亦有一线生机,你看她的左手罢。”
陆明渊借着摆放茶具的动作,悄然望去。
刘夫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身已有些磨损。
此刻,那戒指上隐约有一条暗淡的红线,延伸出去。
苏老先生低声说道:“夫妻多年,爱情或许没有了,但是亲情犹存。”
“此线未绝,便是转机。”
“弟子……该如何做?”陆明渊心中并无把握。
他虽能见线,却从未尝试干预。
“我们这一脉,不强行干涉因果。”苏老先生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提点他。
“因果之妙,且在于引。”
“你既在茶馆,便以茶为引吧。”
苏老先生言道:“青柑普洱,本就兼具柑皮理气、普洱温润之性。”
“你且去取些许老姜,切极细之丝,分量不必多,三五丝足矣,和着普洱一起冲泡。”
“姜性辛温发散,能驱寒邪,亦能破郁结,通心阳。”
“借茶汤之气,或可触动其心脉深处那点未泯的暖意与牵挂。”
“生姜……”陆明渊有些迟疑,“那不就成了姜汤了么……刘夫人平日口味清雅,怕是……”
“照做便是。”苏老先生已闭上了眸子,重新陷入假寐,“茶之道,亦是人道。”
“有时,需要的正是一点不合常理的东西,去打破那潭死水。”
陆明渊依言,仔细拣选了一块老姜,削去外皮,切成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小心投入壶中,与青柑普洱一同以恰到好处的热水冲泡。
当那壶闻起来带着一丝姜辛气的青柑普洱端至刘夫人桌前时,刘夫人有些失神,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甚至于都没有察觉到壶中那缕特别的辛味。
她神情恍惚地斟了一杯,举至唇边。
茶汤入口,她动作忽然顿住。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中,蓦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陆明渊退至柜台后,静静观察。
在他的视野里,刘夫人腕间那缕死气黑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而她左手戒指上的红线,似乎明亮了半分。
刘夫人就那样握着茶杯,怔怔坐了许久。
窗外日头渐西,她终于缓缓放下已凉的茶杯,叹了口气。
此时的她,似乎被那口姜茶带回了很多年前的日子。
自己年少之时体质虚寒,每每换季总易染上风寒,咳嗽不止。
那时刘家刚起步,生意艰难,生活清苦,
但丈夫总会记得在忙碌之余,亲手为她煮一碗滚烫的姜汤,蹲在床边,一边吹凉一边哄她喝下。
正是那一碗碗姜汤,和丈夫无微不至的守候,让她熬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虽说如今刘家生意做大了,丈夫的心似乎也远了,在外面有了别的牵挂,
但自己与他,总归是携手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那些记忆和情分,难道真的就一文不值了吗?
自己若就此走了,是解脱,还是另一种辜负?
片刻,刘夫人站起身子,对丫鬟低声道:“……回府。”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壶茶,目光复杂难明。
陆明渊低头收拾茶具时,发现那枚金戒指也被遗落在了桌角。
三日后。
刘夫人再次来到茶馆,这次,是与一位中年锦袍男子同行。
两人之间并无亲密举止,甚至有些生疏的隔阂。
但那根粉红线,已不再黯淡欲断,而是转化为一种更为坚实的黄色。
也正如苏老先生所言,爱情或已不再,但亲人的纽带却是重新连接了起来。
刘夫人深深看了陆明渊一眼,未曾多言,只对身旁男子低声道:“老爷,这茶馆的茶不错。”
“我尤其是喜欢青柑普洱,先苦后甜,饮后回甘,颇有些像是过日子。”
刘老爷怔了怔,面上冷硬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二人并未久坐,饮完一壶茶便相携离去。
陆明渊望着他们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此次成功以茶为引,细微地引动了因果向生机方向偏转,不仅化解了一场死劫,对自己而言也是一次体悟。
此时,体内那缕代表着《大衍天机诀》的气机随之流转,仿佛涤去了些许滞碍,变得更加凝实了一分。
随后,他的修为在琐碎日常与因果观摩中,稳步提升。
陆明渊已能同时清晰追踪三五根较为明显的因果线,并隐约感知其强弱程度。
午后,阳光斜照进门槛。
老木匠程大勇拽着儿子程石生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拖进茶馆。
老人年过五旬,膀大腰圆。
年轻儿子约莫二十五六,左腿微跛,低着头,表情倔强。
“给老夫评评理!”程大勇声如洪钟,刚进茶馆就吼叫起来,“这小子要去出家!我程家三代单传的手艺,他说不要就不要!”
茶客们纷纷侧目。
陆明渊正在柜台后整理茶账,抬眼望去,
只见父子二人之间,原本代表着亲情的黄线纠缠如乱麻。
这,是心结!
“爹,我已决意。”程石生声音平静,“家中还有二弟。”
“你二弟才十二岁!”程大勇拍桌,暴跳如雷,“你娘去得早,我把你拉扯大,教你手艺,现在你腿……腿不方便,爹养你一辈子都行!出什么家?!”
“腿不方便”四字一出,程石生猛地抬头。
“是啊,”程石生惨笑,“我是个瘸子,什么都干不成,只能是个残废。”
“爹,您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你!”程大勇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
父子僵持,茶馆寂静。
陆明渊放下账本,缓步走出柜台。
“二位客官,秋燥火盛,不如先喝盏茶定定神?”他语调温和,抬手做了个请。
程大勇喘着粗气,终于点头坐下,程石生也只能沉默跟随。
待二人落座,陆明渊亲自取茶具。
紫砂壶、白瓷盏,沸水注入。
“大衍天机诀!”
陆明渊心念一动,一股灵机没入茶中。
此法没有其他的效果,只引人心深处最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木匠父子只是凡人,陆明渊虽说只是练气,但也能足够引导二人。
他斟茶两盏,递到父子面前:“请用。”
程大勇一口灌下半盏,程石生只抿了抿唇。
陆明渊在旁侧坐下,温言道:“方才听程师傅言,令郎腿脚不便?不知是何时的事?”
“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程大勇脱口而出。
程石生忽然开口,声音冰冷,“我五岁生辰那日从家中阁楼摔下,左腿摔断了。”
“当时……”程大勇嘴唇颤动,眼神恍惚了一瞬,“当时我在楼下喝酒,听见响声冲上去……”
“爹那日喝了多少?”程石生忽然问。
“三……三坛?”程大勇茫然。
“是五坛半!”
程石生一字一顿:“二叔嫁女,您从午时喝到戌时。”
大衍天机诀极耗心神,陆明渊此时也是额角渗出细汗。
程石生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本不想说,但那些话仿佛自己往外涌:“我摔下来的时候……”
“听见您在楼下大笑,说‘老子还能喝’……”
程大勇突然吼出来,眼眶赤红:“放屁!”
“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不管你?!”
此时,茶馆鸦雀无声。
程石生怔怔看着父亲,他从不知道这些。
程大勇装在外面的坚强此时也终于决堤,顿时泗泪横流:“你整天哭,说不要当瘸子……我都恨不得摔断腿的是我!”
程石生喉结滚动:“那您后来为什么……表现的这么讨厌我?”
“因为我怕!”程大勇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怕你看着我这张脸就想起那天!怕你恨我一辈子!”
他老泪纵横:“石生啊!爹这辈子最得意的活儿,不是给仙人的法宝雕花,而是给你做的那副拐杖!”
“我磨了三个月,每一寸都磨得光滑,怕硌着你……”
程石生浑身剧震。
此时,茶馆里已是有人悄悄抹泪。
陆明渊看见,那团乱麻黄线开始松动,黑结逐渐化开,转为深灰色,
这代表着心结仍在,但不再是无解的死结。
程石生看着那副拐杖,忽然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程大勇声音嘶哑:“儿啊……跟爹回家吧。”
“你既然想学木匠,那爹就教你!爹这辈子所有手艺,都教你!”
一炷香后,父子俩相携离去。
陆明渊靠在柜台边,脸色苍白,却露出微笑。
苏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递过一盏参茶:“第一次用大衍天机诀,感觉如何?”
“累。”陆明渊诚实道,饮下参茶,暖流涌遍全身,“但……值得。”
他看向门外远去的身影。
父子间的黄线已不再纠缠,而那个黑结也彻底消散,只余淡淡灰痕,像是愈合后的疤。
“看见了吗?”苏老悠悠道,“线不能斩,也不能强行续,但可以引导!”
“可若他们今日不说破呢?”陆明渊问。
苏老转身往后院走,摇了摇头:“那便是机缘未到。”
此时,陆明渊体内那原本如溪流般潺潺的灵力也在这次引导干预之后,悄然壮大、凝练。
它在拓宽加固的经脉中奔涌运转,周天循环越发顺畅圆融。
气海之中,那团氤氲之气已凝实如雾,隐隐有汇聚成液、筑就道基的迹象。
筑基,不远了!
此时,他也是若有所思,他开始想起来,
这世间有多少这样的父子、母女、夫妻、师徒,因一句未说的话,一个未解的误会,将黄线缠成死结?
而他这双能看见缘线的眼睛,或许真能……帮上一点忙。
苏老先生也是笑起来:“观线三月,就能破死劫,破心结,看来你果真是和这《大衍天机诀》有缘啊!”
“然,切记。”他放下茶杯,“你之所为,皆是引,而非改!”
“毕竟因果自有其力,你不过顺水推舟,点拨灵光。若自以为能操弄众生之命……那便是入了魔障,离道途崩毁不远矣。”
陆明渊躬身:“弟子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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