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看着鸳鸯的眼睛,笑容显得颇为真诚,仿佛方才那凛冽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你的心思,我懂了。”
王熙凤的语气带着安抚和承诺。
“咱们这交情,漫说你不给我这些消息,我王熙凤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到大老爷手里不是!”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鸳鸯心上:
“你那点心事,我替你担着!我保证,无论老太太那头再起什么念头,有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落入大老爷手里,去受那份糟践!”
王熙凤的目光锐利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老太太那边,就有劳姐姐了,等府里这阵风雨过去,尘埃落定之时,我再给姐姐一笔银子,足够你清清白白、安安稳稳地过好后半辈子了。”
鸳鸯听着这看似推心置腹的承诺,心头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王熙凤的笑容再温和,言语再动听,也掩盖不了她骨子里的算计和凉薄。
鸳鸯心里门儿清,自己这位二奶奶绝非善类,更非可靠之人。
她今日的许诺,不过是看在自己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
一旦自己失去了价值,或是有朝一日成了威胁,恐怕……
这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让鸳鸯心底发寒。
然而,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反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适时地涌起一层感激的水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哽咽:
“奴婢……奴婢谢二奶奶大恩!二奶奶肯给奴婢一条生路,奴婢……奴婢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报答二奶奶!”
这感激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鸳鸯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眼前这条看似铺着锦绣、实则布满荆棘的路,是她唯一的希望。
无论王熙凤可不可靠,她都必须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哪怕是与虎谋皮!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逃离那个令人作呕的泥潭!
王熙凤满意地看着鸳鸯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感激和顺从,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也消了大半。
她深知恐惧与利益双管齐下,最能拿捏人心。
鸳鸯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姐姐能明白就好。”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可入第三人耳。往后老太太那边有什么动静,不拘大小,劳烦姐姐第一时间悄悄报我知晓。”
“姐姐放心,我言出必践,绝不会让姐姐白白担风险的。”
“是,奴婢谨记!”
“多谢奶奶厚恩。”
鸳鸯垂首应道。
“嗯。”
王熙凤微微颔首,扬声唤道:
“平儿!”
守在门外的平儿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温顺妥帖的模样,仿佛对屋内方才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二奶奶?”
“你替我送送鸳鸯姑娘。”
王熙凤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吩咐道。
“注意避着点人。”
“是。”
平儿恭敬地应下,转向鸳鸯,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
“鸳鸯姐姐,这边请。”
鸳鸯再次向王熙凤行了一礼,才跟着平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屋内只剩下王熙凤一人。
她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鸳鸯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荡起层层涟漪。
老太太和王夫人,果然还有后手!而且这后手,似乎牵扯到金陵的隐秘!
她们在谋划什么?会不会影响到自己接下来的生活?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夹杂着被排除在核心机密之外的恼怒涌上王熙凤心头。
她费尽心机才攀上贾珏这棵大树,眼看就要借势翻身,岂容这两个老虔婆在背后搞鬼,坏了她的好事?
更不容许有她掌控之外的力量介入!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小情郎了!
只有他,才有能力查清这背后的水有多深,才能遏制住老太太和王夫人这最后疯狂的挣扎!
念头至此,王熙凤再无犹豫。
“平儿!”
王熙凤呼喊一声。
刚送完鸳鸯回转的平儿立刻出现在门口:、
“二奶奶?”
“给公爷送口信,约公爷明日午后在别院见面,就说有十分紧要之事。”
“奴婢明白。”
平儿随后便安排送信事宜了。
王熙凤悠闲喝了口茶,心中下定决心,不管这两个老虔婆谋划什么,也休想阻碍自己通往美好生活的道路。
转过天来,镐京东城一座清净别院内。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贾珏随意地坐在铺着锦垫的圈椅中,王熙凤则坐在下首一张绣墩上,身子微微倾向贾珏,脸上带着邀功似的笑意。
她将鸳鸯投诚之事一五一十告诉贾珏,而后看向贾珏,活像一个努力表演后等待奖赏的金丝雀。
贾珏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敲,眼神深邃难测。
鸳鸯,红楼四大烈婢之一,原著中宁可一死以全清白,也不肯屈从贾赦那老色鬼。
如今,竟是被荣国府伤透了心,选择主动投诚,寻求另一条生路……
这可真是世事难料,意外之喜。
王熙凤说完,见贾珏半晌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虚空某处,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凑近些,轻声问道:
“公爷?您看……这事咱们该如何应对?那金陵的谋划……”
贾珏被她的声音唤回神,目光重新聚焦在王熙凤艳丽的脸上,那审视的目光让王熙凤心头一跳。
他轻轻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了然弧度。
“这金陵的谋划么……”
贾珏的声音低沉而平缓。
“我大概猜到那老不死和你那位‘好姑母’在打什么主意了。”
“啊?”
王熙凤美眸圆睁,满是惊讶。
“公爷您……猜到了?是什么?”
贾珏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好整以暇地反问道:
“凤儿,你且说说,如今的荣国府,最缺的是什么?”
王熙凤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银子!当然是银子!”
她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府邸烧成一片焦土,一大家子寄居在宁国府,几百口人吃喝嚼用,每日的开销都像座山。”
“老太太和太太整日愁眉苦脸,四处寻摸生钱的门路,连变卖压箱底产业的心思都动了,可不就是缺银子缺疯了么?”
“无论是要维持眼下生计,还是将来想重建荣国府那点门面,哪一样离得了白花花的银子?”
“不错。”
贾珏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
“既然最缺银子,那她们的谋划,无论绕多大的弯子,其根本目的,必然与银子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夫人亲自与金陵知府联系,如此隐秘,所求无非是搞一笔大银子来填补荣国府这无底洞似的亏空。”
“而据我所料,她们十有八九,是盯上了薛家这块肥肉。”
“薛家?!”
王熙凤失声惊呼,艳丽的脸庞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薛家主母可是太太的亲妹妹!”
“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荣国府再落魄,也不至于、不至于打自家亲戚的主意吧?这传出去……”
“亲戚?”
贾珏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熙凤一眼。
“凤儿,你难道忘了?你不也是王夫人的亲侄女么?她当初对你下那绝嗣的阴毒手段时,可曾念及半分骨肉亲情?”
“为了爵位,为了把持权柄,亲侄女可以牺牲,那为了延续荣国府的辉煌,坑个亲妹妹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王熙凤被贾珏这一问,顿时语塞,一股夹杂着恨意与寒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啊,她那“好姑母”,为了二房,为了贾宝玉那个蠢物,连自己这个亲侄女的根基都敢毁,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贾珏的声音继续响起,冷静地剖析着利害:
“至于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哼,不过是昔日煊赫时的一句空话罢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薛家有钱无权,这不正是摆在案板上,最容易被宰割的‘肥羊’么?”
“荣国府如今急红了眼,不咬薛家这块肉,还能咬谁?”
王熙凤听着贾珏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鞭辟入里。
她眼神之中满是对贾珏深深折服。
“公爷当真是……洞若观火。”
王熙凤由衷叹服,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既然她们如此狠毒,连薛家都算计上了,那咱们要不要……暗中给薛家递个信儿?”
“让她们早作防备?免得真让荣国府得了这笔银子,又苟延残喘下去,给咱们添堵!”
贾珏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沉稳依旧。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才不疾不徐地道:
“眼下这些都还只是我的推测,贸然写信给薛家,她们凭什么相信?”
“有道是疏不间亲,你那四姑母听说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以前与王夫人姐妹情深,说不定反以为是我们离间她们姐妹关系,是另有图谋。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贾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熙凤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此事,权当没有发生,你只需稳住鸳鸯那枚棋子,让她继续留意那老不死和王夫人这个毒妇那边的动静即可。”
“剩下的……”
贾珏嘴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淡然笑意。
“我自会安排。”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抚过王熙凤细腻光滑的脸颊,那触碰带着一种亲昵的夸赞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凤儿,你这次做得很好。”
贾珏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
“消息很及时,也很关键。”
王熙凤被他手指抚过,身子微微一颤,一股热流瞬间从脸颊蔓延至全身。
她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丹凤眼,看向贾珏的眼神已带上毫不掩饰的媚意与渴求。
她顺势将脸颊更贴近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公爷……光一句‘做得好’,就把人家打发了么?”
她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声音甜腻得能滴出水来。
“妾身可是担着天大的风险,费尽了心思……公爷难道……就不想着好好奖励人家一下?”
贾珏看着她这副主动邀宠的娇媚模样,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燃起一簇暗火。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了然与戏谑:
“呵……你这是食髓知味了?”
“久旱逢甘霖,倒是……贪吃得紧。”
王熙凤闻言,非但不羞,反而愈发大胆。
她娇笑一声,那笑容如同盛放的芍药,艳丽逼人。
随即,王熙凤扶着贾珏的膝盖,缓缓地、带着无限风情地,跪在了他身前铺着的厚实地毯上。
锦袍的衣角垂落,掩不住那身影的玲珑曲线。
窗外的秋阳似乎也羞于窥探,悄悄隐入云层,只余下室内一片旖旎之音,在寂静的别院深处,无声地诉说着权力与欲望交织的隐秘篇章。
镐京南城,暮秋的午后带着几分萧瑟。
此处与内城的朱门绣户截然不同,巷道狭窄曲折,灰扑扑的土墙连绵,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夯实的黄泥。
街面坑洼,积着前夜的雨水,混杂着牲口粪便的污浊气味在微凉的空气中隐隐浮动。
沿街多是低矮的泥瓦房或破败的板屋,间或有几间门脸窄小的杂货铺或铁匠炉,叮当声与市井的嘈杂裹在风里,是底层百姓挣扎求生的背景音。
一座不起眼的两进小院嵌在这片灰暗的底色中。
院门是陈旧的榆木,漆色斑驳,门环锈迹暗沉。
迈过门槛,前院狭小,青石缝里顽强钻出几丛枯黄的野草。
正房三间,门窗紧闭,西侧搭着简陋的灶披间,烟囱只余淡淡余烬。整个院落透着一种清冷与捉襟见肘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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