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面容端方,气质沉静,眉宇间带着书卷清气,正是楼犇。
“站住!”
两名守在门前的玄甲亲兵反应迅捷,如同铁塔般跨前一步,长戟交错,寒光闪烁,精准地拦住了楼犇的去路。
其中一名亲兵队长目光锐利如鹰,沉声喝问: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楼犇被这凛冽的杀气所慑,脚步一顿,连忙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朗声道:
“在下楼犇,冒昧前来求见梁国公,恳请公爷拨冗赐见一面,还望公爷给个机会。”
贾珏的目光落在楼犇身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刹那间,关于《星汉灿烂》剧情的记忆碎片在脑中飞速闪过——楼犇,那个惨遭打压、才智卓绝却最终自刎而亡的悲情人物,还有他那同样才智不凡、手段狠厉的妻子王延姬。
‘星汉灿烂中的楼犇……虽结局惨烈,但其智谋与隐忍,与其妻王延姬之才,皆有可取之处,若能收归己用……’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贾珏心头。
此二人,确实有些利用价值。
想到这里,贾珏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对着拦住楼犇的亲兵队长淡淡吩咐道:
“带他去偏厅。”
“喏!”
亲兵队长立刻收戟领命,对楼犇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冷硬:
“随我来。”
楼犇心头一松,连忙再次向贾珏的方向深揖一礼:
“谢公爷!”
随后楼犇跟着亲兵,脚步略显急促地穿过侧门,被引向府内偏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梁国府东偏厅。
厅内陈设雅致,光线透过糊着蝉翼纱的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柔和的光斑。
贾珏已在上首主位落座,手捧一盏刚沏好的香茗,姿态闲适。
楼犇被亲兵带入厅中,见到端坐的贾珏,立刻趋步上前,在距离主位三步远的地方,撩起衣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深揖大礼:
“草民楼犇,冒昧登门,打扰公爷清静,惶恐之至,万望公爷见谅!”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十二分的诚恳与歉意,继续说道:
“前日傍晚,幼弟阿垚无知莽撞,在灯市上与公爷贵友发生龃龉,更有眼无珠,未能识得公爷尊驾,以致言语失当,冲撞了公爷虎威。”
“此事皆因阿垚年少轻狂,不懂规矩,草民身为兄长,管教不力,难辞其咎。”
“今日特来登门,代幼弟向公爷叩首致歉,恳请公爷大人大量,宽恕阿垚年幼无知之罪!”
贾珏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楼犇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
“楼犇?不必多礼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本公早已听闻白鹿山书院有两大才子,一为袁善见,闻一知十,辩才无双;另一位便是你楼犇,博闻强识,心思缜密。”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贾珏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直视着楼犇:
“仅凭令弟归家后的几句描述,便能从细枝末节中推断出本公的身份……楼犇,你也确实算得上个人才。”
听了贾珏的夸赞,楼犇自嘲地笑了笑,脸上带着一种怀才不遇的苦涩:
“公爷谬赞了,草民虽然自认有几分才学,然一腔热血,却……终究是无用武之地。”
“如今想来,倒不如做个庸庸碌碌之人,也免得……终日痛苦。”
贾珏听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深邃地落在楼犇脸上:
“楼家乃镐京名门望族,楼太傅更是位高权重,执掌太子东宫教习。”
“若想提携一下族中后辈,岂不是易如反掌么,为何你倒显得怀才不遇,壮志难酬呢?”
楼犇闻言,脸上苦笑之色更浓,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屈辱与愤懑:
“公爷有所不知……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草民心中积郁已久,今日得见公爷,实在不吐不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
“我那大伯……多年来处心积虑打压我二房!断我科举之路,绝我仕途之望!”
“所为者,不过是让我二房永无出头之日,免得影响他大房在族中独掌大权!”
“草民对此深恶痛绝,却……却无可奈何!只能困守于这镐京城中,眼睁睁看着光阴蹉跎……”
贾珏静静地听着,待楼犇说完,悠闲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楼犇:
“你今日登门,费尽心思,说这些……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向本公诉苦吧?”
他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了然:
“想必,另有目的,接着说吧。”
楼犇神色一凛,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心思的了然和决绝:
“公爷果然慧眼如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惊人的清晰与锐利:
“草民斗胆,为公爷剖析一番。”
“公爷如今看似位高权重,权势煊赫,似不可撼动。”
“然则……草民看来,公爷实则潜藏着一个天大的隐患!”
“那便是——后党与太子党!”
楼犇直视着贾珏,言辞恳切:
“公爷少年成名,弱冠之年便已册封国公,风头无两,功勋卓著,这本就有功高震主之嫌。”
“更兼……公爷与皇后娘娘结怨已深,势成水火,再无转圜余地。”
“若将来太子殿下顺利继位,以皇后娘娘对公爷的恨意,以皇后与太子的母子情深,公爷您的结果,恐怕不会太好。”
“甚至于说句诛心之言,陛下为了太子殿下能够稳固江山,会不会对公爷不利,都犹未可知。”
“所以,无论公爷您心中如何想,愿不愿意,为了自保,都必须在太子继位之前,将他拉下马!唯有如此,方能确保自身安全无虞!”
楼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
“而草民的大伯楼太傅,正是铁杆的太子党!是太子的心腹重臣!”
“如此一来,公爷您与我那大伯,乃至整个楼家大房,便是天然的敌人!”
楼犇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对着贾珏深深一揖:
“楼犇自认还有几分才智,亦深恨大伯打压,断我前程。”
“若公爷不弃,草民愿为公爷效力,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贾珏听完楼犇这番大胆至极的剖白与效忠,脸上并未出现多少波澜,只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哦?投效本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审视,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锤:
“绿林道上,土匪入伙,尚且要交一份投名状,以示诚意,断己退路。”
“楼犇,你口口声声愿为本公效力……”
贾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么,你又能拿出什么投名状来呢?”
“要知道,你所说之事,凶险至极,本公如何信得过你,采纳你的计策呢。”
楼犇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他略一沉吟,眼中光芒闪烁。
片刻后,楼犇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
“请公爷给草民三天时间!”
“三日之内,草民必定……给公爷一份满意的答复!一份……足以证明草民价值与诚意的投名状!”
贾珏深邃的眼眸在楼犇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些:
“好。”
“本公……拭目以待。”
而后贾珏微微摆手。
楼犇心领神会,知道这是送客之意。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忐忑,再次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姿态恭敬无比:
“草民告退,三日后,必定再来拜见公爷。”
说完,楼犇不再停留,转身,脚步沉稳却略显急促地离开了这间气氛凝重的偏厅。
看着楼犇略显急促却保持着最后一丝沉稳离开偏厅的背影,贾珏深邃的眼眸中缓缓浮现出一丝玩味的微笑。
楼犇……确是个人物。
刹那间,关于《星汉灿烂》剧情的记忆碎片再次闪过贾珏脑海之中。
这个被大伯打压、郁郁不得志的楼家二房长子,在原剧中蛰伏多年,最终在铜牛县布下惊天大局,一手策划了震动朝野的铜牛案。
若非凌不疑与程少商这对身负主角气运的男女主联手破局,凭楼犇此等心智手段,以其铜牛案所谋之深、布局之巧,足以一举打破楼太傅对其二房的封锁,从此扶摇直上,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他主动寻上门来,展露才智,剖白心迹,愿为自己效力……
贾珏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自己倒也不介意收下这把锋利的刀。’
然而,笑意之下,一丝冰冷的警醒也随之泛起。
此人心性,狠绝非常!
原著中楼犇的形象无比清晰——为了达成目的,为了向压抑他多年的大伯楼太傅复仇,为了给自己搏一个前程,他竟能狠心将昔日挚友颜忠一家推入必死之局,作为他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冷酷的祭品!
为达目的,挚友亦可杀……此等心肠,非枭雄之资不能有也。’
‘楼犇实乃一把锋芒毕露的双刃剑!’
贾珏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深知,驾驭这样的人物,光有知遇之恩和利益捆绑远远不够。
楼犇才智卓绝,隐忍极深,一旦让其抓住机会,难保不会反噬己身。
这把剑若握不牢,第一个被割伤的便是持剑之人。
‘需得小心提防,时刻掌控。’
念头至此,贾珏心中已有了定计。
好在楼犇再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却也有其无法割舍的软肋。
其心中最重者,莫过于其母与幼弟楼垚!
在星汉灿烂的故事里,楼犇对母亲至孝,对幼弟楼垚更是爱护有加,视若珍宝。
这份血脉亲情,是他冷酷算计中唯一保留的温度,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只要能将他的母亲和楼垚牢牢握在掌中……
贾珏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笃定。
有此二人为质,为牵绊,这把双刃剑的剑柄,才算真正握稳。
楼犇纵有通天之智,翻江倒海之心,也难逃掌控,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思虑及此,关于如何驾驭楼犇的脉络已清晰印刻在贾珏心中。
他不再停留,随手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偏厅,朝着内院自己的居所走去。
傍晚,暮色四合,夕阳的最后一缕残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北静郡王府的卧房里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
室内空气沉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檀香的微熏,更添几分压抑。
北静郡王水溶半卧在紫檀木雕花卧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灰败如枯槁,昔日英俊的眉宇间刻满了病容与戾气。
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双眼空洞地盯着帐顶的蟠龙纹饰,仿佛在咀嚼着无边的仇恨。
自南郊大祭遭贾珏重创后,他不仅身负重伤,还落得不能人道、绝嗣的屈辱,如今只能在这深宅中蛰伏,如同一头困兽。
贾政躬身立在榻前三步之遥,一身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佝偻。
他双手拢在袖中,指尖不自觉捻动着衣料,眉宇间锁着一丝愁苦。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将他恭敬的姿态拉长在青砖地上,更显卑微。
贾政等了片刻,见水溶迟迟不语,才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
水溶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贾政,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耐:
“政公,你深夜求见,究竟何事,本王身子不适,没闲心听些虚礼。”
他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虚弱与烦躁。
灯光下,水溶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昔日郡王的威仪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仇恨掏空的躯壳。
贾政闻言,面色陡然惨淡起来,仿佛被戳中了痛处。他微微抬眸,眼中泛起水光,声音颤抖着:
“王爷,下官……下官此番求见,实是心中憋闷难安。想我荣国府与王府结交往来,已历百年之久,世代交好,情谊深厚。如今见王爷遭此大难,卧榻不起,下官这颗心啊,像是被油煎火燎一般,实在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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