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将“同气连枝”的破裂,归咎于自己对水溶的“个人义愤”,为水溶撇清了主使的嫌疑。
虽然说一旦事发,最后的真相三王必然心知肚明。
但是有这么一个台阶在,其余三王多半也会就坡下驴,见好就收。
贾政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水溶心中炸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庸懦、此刻却显得“忠肝义胆”甚至有些“鲁莽”的贾政,一股混杂着感激、激动与如释重负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患难见真情!荣国府虽然落魄,竟有如此忠义!
“政公!”
水溶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扶起贾政,眼中竟罕见地泛起一丝水光。
“本王……本王今日才知何为知恩图报!荣国府……好!好一个荣国府!”
水溶连说了两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
他紧紧盯着贾政,一字一句,如同赌咒发誓:
“政公放心!今日之情,本王铭记五内!荣国府这份雪中送炭之恩,本王永世不忘!若他日三位王爷真因此事迁怒,本王定当全力周旋,力保荣国府周全!”
此刻,在水溶眼中,贾政和荣国府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成了他复仇大业中意外获得的、甘愿赴死的忠仆。
贾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上适时地露出“感激涕零”之色,声音哽咽:
“王爷言重了!能为王爷略尽绵薄之力,乃下官与本分!荣国府上下,感念王爷大恩!”
贾政眼底深处那抹算计,在昏黄的灯影下被完美掩藏。
水溶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
他靠在枕上,闭上眼,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显然在进行思考。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好!”
水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
“既然政公有此心,本王……也不再犹豫了。”
他示意贾政再靠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开始吐露那些深埋在西海边军中有关三王的隐秘。
水溶语速不快,每说出一条,都如同从心口剜下一块肉,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报复快意。
这些黑料,有些是他多年暗中收集以备不时之需的,有些则是四王内部彼此心照不宣的龌龊。此刻,它们成了点燃西海火药桶最猛烈的引信。
“政公。”
水溶说完,疲惫地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贾政。
“这些应该足够了,你务必……要做得隐秘!”
“要通过可靠之人,务必将这些‘线索’,不着痕迹地递到那位督军面前,或者……让它们在军中悄然流传开,西海,绝不能平静!”
贾政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狂喜不已。
水溶透露的这些,条条都是能置人于死地的猛料!
他强压住激动,再次深深一揖:
“王爷放心!下官省得!定会周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这些‘消息’,很快便会以最‘自然’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贾政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利用荣国府残存的人脉,将这些致命的东西散播出去。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传递消息的细节和可能的应对。
末了,贾政恭敬告退:
“王爷重伤未愈,需好生静养。”
“下官这就去着手安排,必不负王爷所托!”
水溶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疲惫的温和:
“有劳政公了。去吧。”
贾政躬着身,倒退几步,这才转身,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沉沉的暮色之中。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卧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重药味弥漫。
水溶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蟠龙纹饰在昏暗光线中扭曲的影子,胸膛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毒和恨意,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容,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一丝报复的残忍快意。
“霍焱……金铉……穆莳……”
他无声地念着这三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渣。
“你们不是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本王的笑话吗?不是觉得本王成了废人,便连累你们了吗?”
“好……好得很!本王倒要看看,当陛下的刀子砍到你们西海的命根子上时,当你们的那些龌龊事被翻出来曝晒在阳光下时……你们还怎么忍!怎么装聋作哑!”
“让你们也尝尝这锥心蚀骨、进退维谷的滋味!这次……有你们受的!”
想到西海即将因他提供的消息而爆发的混乱,想到其余三王被迫卷入漩涡、焦头烂额的狼狈模样,水溶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扭曲的快慰。
这快意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屈辱,让他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窗外,暮色四合,将北静王府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暗影之中。
一场由仇恨和算计点燃的风暴,正悄然涌向西海边陲那片被视为铁桶的军营。
另一边,贾政匆匆踏出北静郡王水溶那弥漫着浓重药味和阴郁气息的卧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步履急促地穿过王府幽深曲折的回廊,朝着荣国府女眷暂居的跨院快步而去。
暮色四合,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如同他此刻忐忑又带着一丝隐秘兴奋的心绪。
推开贾老太太居所那扇厚重的锦帘,一股暖融融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贾老太太正半倚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浑浊的眼睛却毫无焦距,显然心思并不在经文上。
见贾政进来,她立刻挥退了屋里侍立的鸳鸯等丫鬟婆子。
“母亲。”
贾政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
“如何?事情怎么样了?”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儿子,枯槁的手指捏紧了佛珠。
贾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回母亲,事情……非常顺利!水溶已被儿说动,他……他果然将那些要命的东西泄露出来了!”
“当真?”
贾老太太猛地坐直了身子,昏暗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几分,透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当真给了?”
“不错。”
贾政压着嗓音,眼底掠过一丝狂喜。
“水溶已向儿泄露了多条西海边军机密!穆洪的黑水堡空饷账册藏处、金禄勾结狄戎的野狼谷交易点、霍启明盐湖城截杀苦主的血书所在……桩桩致命!”
“再加上咱们荣国府这些年暗中掌握的西海内情——”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因激动而发颤。
“此等铁证,足以向陛下交差了!”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紧被角,因振奋而微微发抖:
“好!好!此番谋划,天衣无缝!我荣国府总算是绝处逢生,看到延续血脉的希望了!”
她猛地前倾身子,一字一顿如同淬火。
“此乃阖族存亡所系,务必办得滴水不漏!那些要命的‘消息’,必须一丝不差地递到该递的人手里!让家族……活下去!”
“儿子明白!”
贾政重重叩首,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母亲放心,儿这就去安排,必让西海翻起滔天巨浪!”
言罢,他不再耽搁,转身疾步退出暖阁,身影迅速融入渐浓的夜色,去布设那搅动乾坤的杀局。
时间一晃,三天转瞬即逝。
正月二十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满梁国府肃穆的书房。
贾珏端坐紫檀木书案后,玄色常服衬得眉目愈加深邃。
府中管事躬身立于案前,手捧清单,正细细禀报:
“禀公爷,马球会诸事已按规制筹备。”
“请柬准备了两百份,依名录分送宗室、勋贵并三品以上文武府邸,昨日巳时前皆已派发完毕。”
“京郊别院马球场已着人平整夯筑,四周彩棚、看台木料齐备,匠役日夜赶工,二月二前必能竣工。”
“马匹自府中精选良驹八十匹,球杖、鞠球皆用上等材质新制。”
“宴席采买单已核定,鹿、羊、山珍海错不日入库。”
“护卫由府中亲兵调拨共五百人,沿途布防、场内巡检皆已划定……”
贾珏静听,指尖无意识轻叩案沿。待管事禀完,他略一颔首,神色无波:
“甚好。盯紧进度,不容疏失。”
“是!”
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书房门甫一合拢,亲兵统领马五便掀帘而入,甲叶轻响间单膝点地,声线沉冷:
“禀公爷,标下刚得密报,今日卯时三刻,太子太傅楼经之嫡长子楼炅外出巡游,乘马途经朱雀街时,马匹受惊!”
“楼炅被马摔下坠地,后脑重创于青石道牙,此刻已抬回府中……想来多半是……凶多吉少。”
贾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一丝了然的微澜。
三天时间,分毫不差。
这应该便是楼犇递来的投名状了。
果然,事情不出贾珏预料。
不过半盏茶功夫,书房外响起小厮急促的通传:
“公爷,楼犇于府门外求见!”
贾珏搁下朱笔,神色恢复一贯的深潭静水:
“带他去东偏厅。”
“喏。”
不久后,东偏厅内,蝉翼纱滤过的光线将窗棂雕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细碎而柔和。
楼犇垂手肃立,听得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近,立刻整了整衣袍。
门被推开,贾珏一身玄色常服步入厅中,步履从容。
“草民楼犇,拜见公爷。”
楼犇恭敬地躬身行揖礼,姿态谦卑却不失分寸。
贾珏微微颔首,行至上首紫檀木圈椅落座,随意抬手示意:
“坐吧。”
“谢公爷赐座。”
楼犇依言在下方客座边缘小心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低垂。
小厮无声奉上两盏清茶,随即悄然退出,轻轻合拢厅门。
室内陷入一片沉静,唯有茶香袅袅。
贾珏端起茶盏,盖子轻拨浮叶,目光落在楼犇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洞悉的淡笑:
“楼公子好手段。卯时三刻,朱雀街惊马坠地,颅碎道牙……干净利落。”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
楼犇心头微凛,面上适时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恢复恭谨:
“公爷消息如此之灵通,实令草民叹服。”
他心中暗惊,此事发生不过半个时辰,梁国公府竟已得了密报。
贾珏轻笑一声,那笑意温和却带着深潭般的幽邃:
“镐京波谲云诡,若耳目闭塞,本公怕是早已尸骨无存,被人暗算过不知多少回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楼犇。
楼犇微微垂首:
“公爷深谋远虑,草民拜服。”
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双手恭敬呈上:
“此乃草民亲笔所书,楼炅之事如何起意、如何设计、如何确保万无一失,皆详述其中,绝无半字虚言,请公爷过目。”
贾珏神色无波,伸手接过。
指尖挑开蜡封,抽出信笺,目光在墨迹上快速扫过。
信中条理清晰,从如何收买马夫、如何计算路径时辰、如何制造意外,到事后如何抹去痕迹,写得明明白白。
片刻后,贾珏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手将信笺重新叠好,纳入自己袖中。
“很好。”
贾珏的声音低沉下来,厅内气氛陡然凝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楼犇:
“你前番所言,切中要害。本公与中宫、东宫,确已是水火之势,断无共存之理。”
“本公要你协助,完成一桩惊天大案。”
楼犇心头一跳,抬眼看向贾珏,带着询问的谨慎:
“公爷请明示?”
贾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
“本公的人,这些时日一直暗中监视文修君府邸。”
“近日,发现一桩奇事——文修君正处心积虑,欲诱使太子妃行巫蛊厌胜之术!”
“什么?!”
楼犇失声惊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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