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天地一片沉寂。
瀛州城头,卢思圭坐进了一个仅仅可以容纳一个人的大吊篮内,几名守军用绳子将卢思圭连人带篮一点一点吊到了城下。
待吊篮落了地,卢思圭起身出了吊篮,正了正衣冠,抬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天空,便抬脚往卢龙牙兵军营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没走几步,附近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便有三名斥候打扮的卢龙牙兵骑着马围住他,其中一人厉声喝问他是何人。
虽然被三名卢龙斥候围在中间,可卢思圭面上看不到丝毫慌乱,反而冲那三名斥候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
“在下卢思圭,乃是魏博节度使高怀襄的幕僚,今夜奉高节帅之命出城求见你们少郎君。”
听到卢思圭自称是使者,又见他虽然看似文弱,但面对他们三人时却表现得如此从容,三名斥候也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其中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对他仔细搜过身,确定他身上没有藏有任何利刃之后,才将他带回了军营。
经过简单的通报之后,很快就有一名亲兵将他领进了帅帐,见到了萧麟。
此时的萧麟已经卸下了一身甲胄,换上了一身素色锦袍,少了几分杀气,俨然是一个翩翩贵公子,让卢思圭完全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的他跟那个三战之内刺死高莽的绝世猛将联系到一起。
不过很快,卢思圭就收敛心神,躬身对萧麟行了一礼,礼数甚是周全,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在下卢思圭,见过少郎君。”
萧麟深深看了卢思圭一眼,随即轻轻一抬手,淡淡一笑道:
“卢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见萧麟对自己以礼相待,并没有因为刚刚大败魏博牙兵而轻慢自己,卢思圭内心对萧麟的评价不免又高了几分。
胜而不骄,少而不狂,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或许卢龙之兴,正是由此子始。
自家主公败给他,一点也不冤。
不过他对萧麟看重归看重,身为使者的职责,还是让他在落了座之后,便缓缓开口道:
“在下今夜来见少郎君,虽说是奉高节帅之命而来,却也是为了卢龙的安危而来,不知少郎君是否愿意一听。”
作为一个穿越者,萧麟自然知道语出惊人一向是这些谋士游说时的惯用手段,对此依旧只是淡淡一笑:
“无妨,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卢思圭看着萧麟,缓缓道:
“在下虽然常年身在魏州,却也听说每年一到入秋时节,塞外草木干枯,不少契丹和奚人的部族为了获得过冬的粮食,便会成群结队南下劫掠幽州百姓,称之为打草谷。
本来卢龙镇兵强马壮,根本不惧这些塞外蛮夷。只是如今卢龙主力尽皆南下与魏博一战,幽州腹地兵力必然空虚,如何抵挡得了契丹人和奚人的铁蹄。
到那时,即便是卢龙军杀得魏博军全军覆没,甚至就此吞并了卢龙镇,幽州也被契丹人和奚人祸害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若是如此,卢龙数十年来在幽州的经营和积累都将毁于一旦,看似大胜,实则元气大伤,得不偿失呀。”
说真的,有时候萧麟是真的不得不佩服这些说客的口才。
明明是来劝他跟高怀襄罢兵言和,听起来却字字都像在为他着想,为卢龙着想。
虽然已经猜到卢思圭下一句要跟自己说什么,但萧麟还是明知故问道: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卢龙又该如何呢?”
卢思圭显然就是在等萧麟有此一问,当即换了一番诚恳的语气,似乎句句都是站在萧麟的立场上考量:
“当初的确是高节帅鬼迷心窍,贸然率军北上,主动挑起战端,此战罪在高节帅,落到如今如此田地,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卢思圭一边指责着高怀襄的不是,一边暗暗观察萧麟的神色变化,显然是想以此来推断萧麟心中所想,以便及时调整自己的游说策略。
可令他惊诧的是,萧麟只是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如水,波澜不兴,面上神情看不出一丝变化,就仿佛如今卢思圭所说之事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卢思圭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最终只得先亮出自己的底牌,说出了自己的真正来意:
“如今魏博军兵败瓦桥关,高节帅被困在小小的瀛州城内,也是吃尽了苦头,对当初的冲动和莽撞也是悔恨不已。
依在下之见,既然如今高节帅得到了教训,少郎君和卢龙军也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赫赫军威,不如见好就收,逼高节帅签下城下之盟,令魏博割地,纳贡,对卢龙俯首称臣,从此唯卢龙马首是瞻。
如此一来,卢龙不需再损兵折将便可称霸河北,傲视天下诸镇。
同时也能立即收兵回幽州,不给契丹人和奚人半点可趁之机,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害分明,似乎当真是处处在为卢龙考虑。
帅帐内安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萧麟并没有正面回应卢思圭的游说,反而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卢先生,实不相瞒,瓦桥关一战,我军虽然击败了魏博牙兵,但自身同样伤亡不少,你猜我为何不在瓦桥关休整几日,便带着六千兵马孤军深入,一路追击到瀛州城?”
卢思圭看着萧麟,心中同样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拱手垂礼道:
“还望少郎君明示。”
萧麟迎视着卢思圭的目光,语气很是平静,但说出的话对卢思圭而言却无异于惊雷:
“想当初高怀襄也不过是卢龙的步军兵马使罢了,他既然能做得魏博节度使,为何我父帅就做不得?”
饶是卢思圭再沉稳过人,乍听此言也不由面色为之一变:
“小郎君想要对高节帅赶尽杀绝,吞并魏博?”
萧麟闻言笑了:
“不是想,而是正在这么做。”
说罢,萧麟顿了顿,这才回应卢思圭方才的提议:
“正如卢先生方才所言,每年入秋之后契丹人和奚人确实有南下打草谷的传统,不过那是八九月份的事,现在不过才六月,我们卢龙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从容应对。
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瓦桥关一败,魏博牙兵死伤惨重,必然会迁怒于高怀襄,如今他们之间势同水火,都欲除掉对方而后快。
我在这里不妨跟卢先生打一个赌,不出一个月,高怀襄和牙兵必定会自相残杀,到时不是高怀襄身首异处,就是牙兵被屠戮殆尽。
既是如此,我只需在瀛州城外隔岸观火,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好,又何必急着撤军回去防备什么契丹人和奚人呢?”
帅帐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卢思圭虽然没有说话,一颗心却彻底坠入了冰窟,凉得不能再凉了。
他知道自己今夜之行注定要无功而返。
萧麟所图之大,思虑之缜密,绝非他三言两语便能打动得了。
良久,卢思圭轻叹一声,语气饱含无奈,随后冲萧麟拱拱手,辞行道:
“既是如此,在下也不多费唇舌了,这就回城去向高节帅复命。”
说罢,他转身便要告辞离去。
“先生且慢。”
萧麟却在此时开口叫住了他,语气多了几分真挚:
“方才卢先生是以魏博使者的身份来给高怀襄做说客,不知现在卢先生可否以卢思圭的身份听我说几句。”
卢思圭怔了怔,随即微微一颔首:
“少郎君请讲。”
萧麟看着他,直言道:
“我观先生胸有经纬、智计卓绝,是当世难得的大才,屈身辅佐高怀襄,实在太过屈才了。
高怀襄此人,刚愎自私,胜则独揽功劳,败则推诿于人,既无容人之量,亦无雄主之姿。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既然如今高怀襄大势已去,卢先生何不另投明主,考虑为我卢龙效力呢?”
卢思圭看着萧麟,眼底满是错愕。
因为他从未想过他和萧麟仅是第一次相见,萧麟便如此看重自己,直接出言招揽他。
正如萧麟所言,如今高怀襄大势已去,败亡不过是早晚的事,此刻面对萧麟的主动招揽,说他一点不动摇是不可能的。
但最终他还是压下心底的异动,轻轻摇了摇头道:
“多谢少郎君厚爱,在下感念于心,只是高节帅对我有知遇提携之恩,如今他式微,若是我此时临危背主,弃之而去,便是不忠不义之人。
若是我当真如此无情无义,少郎君敢放心用我。”
听到卢思圭委婉拒绝自己的招揽,萧麟也不勉强,只是淡淡一笑道:
“既是如此,那就等我高怀襄败亡,再来请先生出山助我。”
卢思圭深深看了一眼萧麟:
“届时若是在下还苟活人世,必愿为少郎君效犬马之劳。”
随后,萧麟便唤来两名亲兵,吩咐他们送卢思圭回城。
两人心中都清楚,他们再次相见之日或许不会太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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