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退兵吧，不能再让更多的契丹勇士白白送死了。”
入夜，契丹大营的汗帐内。
第一个率先打破沉默，开口劝说乌剌可汗退兵的不是别人，正是涅剌部的涅剌达古。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这座汗帐内叫嚣，说他们契丹大军有八万人，而城中的守军不过区区几千人，哪怕以一换十也能将城中的汉人全部耗死。
可是今天白天一战，他们八万契丹大军阵亡超过两万人，负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他的弟弟涅剌真同也死在了一名汉人都头的横刀之下。
经过白天的惨败，他终于意识到，以萧麟和城中那几千汉人的战斗力，哪怕他们剩下的几万契丹大军全都战死在营州城下，也未必能够踏入营州城一步。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放下为族人报仇的执念，带头劝说乌剌可汗退兵，绝不能让他们涅剌部成为契丹败亡的罪人。
若是在平时，听到涅剌部连灭族之仇都不报了，另外几个跟他们涅剌部一向不和的契丹贵族多少得站出来冷嘲热讽几句。
可如今却没有一个人嘲笑他。
就连之前跟他一起强烈反对乌剌可汗退兵的聂剌拔速也默然不语，显然也知道想要攻下营州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而且在涅剌达古的带动下，不少契丹贵族都在一旁连声附和，跟着一起劝说乌剌可汗尽快退兵。
看着眼前这些前几日还在为退兵之事争执不休的契丹如今难得统一了意见，乌剌可汗脸上却看不到一点欣慰之色。
因为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如今退不退兵已经不是他们契丹人说了算了。
以他们契丹大军如今的军心和士气，若是撤退之时萧麟率军出城追击，必然吓得一哄而散，到时候又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到牙帐可就不好说了。
更重要的是，即使是萧麟不率兵出城追击，让他们这些人最终可以有惊无险回到牙帐，但这场惨败终究还是要有人负责的，他这个可汗无疑就是最好的替罪羔羊。
即便是他们不会立即联合起来废黜自己，但下一次再轮换可汗之时，八部大人也不可能再继续推举自己做可汗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将目光投向了夷离瑾耶律偈烈。
虽说今天的惨败耶律偈烈同样难辞其咎，但他依旧还是对自己可汗之位威胁最大的契丹贵族。
此时他心中莫名一动，突然想到了一个可以一石二鸟的阴险计策，既能除掉耶律偈烈这个威胁，又能让他们剩下的人全身而退回到牙帐。
“夷离瑾，诸位酋长说得没错，我们一定要尽快退兵，绝不能让更多契丹勇士白白在这里断送这营州城下，只是……”
说到这里，乌剌可汗故意停顿了一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耶律偈烈，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杀机：
“只是因为白天攻城不利，如今军中军心甚是不稳，士气也十分堪忧。
若是在我军撤退之时，萧麟率军出城追击，我军必然大乱，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说，在退兵之前，我们需要派一名使者去见萧麟，以臣服卢龙为条件，让他放我们从营州撤离。
夷离瑾，在我们这些人中，就数你的中原话说得最好，不如就由你来做这个使者，进城去见萧麟吧。”
“可汗，萧麟可是会杀使者的，你这分明是让夷离瑾去送死！”
乌剌可汗话音刚落，一名一向跟耶律偈烈交好的贵族当即坐不住了，立即站起身劝阻他。
乌剌可汗心中暗暗一阵冷笑。
就是因为萧麟杀使者他才要派耶律偈烈去，用汉人的话这就叫借刀杀人！
只是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乌剌可汗嘴上却说得大义凛然：
“汉人有句话叫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们派使者是去宣战和劝降，萧麟恼羞成怒之下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夷离瑾是带着诚意去求和，萧麟断没有杀他的理由。
你说呢，夷离瑾？”
说罢，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看着耶律偈烈，眼神很是玩味。
耶律偈烈不傻，当然知道乌剌可汗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借萧麟之手除掉自己。
但他却不能拒绝。
因为他心中清楚，四面同时攻打营州城是他的主意，如今造成这么惨烈的伤亡，他难辞其咎。
有这份原罪在，下一次可汗轮换之时，即便是乌剌可汗被赶了下去，可汗之位也不一定会落到他或耶律氏的头上。
因此，他必须得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和耶律氏的形象和威望，危难之时出使敌营无非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汗说得没错，如今我们军心不稳，士气低迷，一旦在退兵途中被卢龙军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我耶律偈烈愿代表我们契丹去营州城见萧麟，尽一切努力说服他答应当我们撤离营州。”
乌剌可汗没想到耶律偈烈会答应得如此痛快，不由微微怔了一怔，随即心中暗暗一阵冷笑。
耶律偈烈，这可是你自找的！
心里虽然在冷笑不止，但乌剌可汗面色看上去却甚是动容：
“那一切就有劳夷离瑾了。”
耶律偈烈看着乌剌可汗那副虚伪的面孔，心中也不由一阵冷笑，随后沉声问了一个问题：
“只是为了说服萧麟，不知可汗愿意开出什么条件？”
此话一出，帐内不少契丹贵族纷纷将目光投向乌剌可汗，都想听听他会开出什么条件。
乌剌可汗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温了。
他当然知道耶律偈烈是故意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如果自己开出的条件低了，萧麟不可能同意。
如果条件高了，自己这个可汗将会被当众钉在耻辱柱上，下一次可汗轮换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了。
但现在耶律偈烈已经当众问了，自己又不能不说。
他沉吟了许久之后，最终一阵咬牙切齿道：
“你去告诉萧麟，只要他放我们退兵，我们契丹今后每年给他进贡五千匹最优良的战马。
这五千匹战马都由我们迭剌部遥辇氏出，不用你们其他八部出一匹。”
听了乌剌可汗的条件，在场不少契丹贵族暗暗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可汗还是有担当的。
可耶律偈烈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放过他，当即淡淡说了一句：
“只怕仅凭区区五千匹战马打动不了萧麟吧，可汗不妨还是增加一些更有说服力的条件吧。”
乌剌可汗看着他，冷冷问道：
“那依夷离瑾之见，我要增加什么条件才能打动得了萧麟。”
耶律偈烈迎视着他的目光，沉声说了一句：
“可汗不妨效仿西奚人和黑车子室韦人，不然很难让萧麟看到可汗的诚意。”
乌剌可汗的面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
效仿西奚人和黑车子室韦人，那就是要臣服于卢龙了。
但他也知道，耶律偈烈虽然是在趁机羞辱自己，但说的也是事实。
仅凭每年五千匹战马，确实很难打动得了萧麟。
最终，他只得恨恨瞪了耶律偈烈一眼，咬牙切齿道：
“好，一切就依夷离瑾之言。”
反正只要耶律偈烈死在营州，自己就少了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
可没想到耶律偈烈此时却突然将自己弟弟耶律成烈拉了过来，对着在场的一众契丹贵族拜了拜，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此行去营州生死未卜，若是我真有什么不测，我弟弟就由诸位多照顾了。”
一席话，听得不少契丹贵族心酸不已，都让耶律偈烈放心去吧，他们契丹绝不负耶律氏。
只有乌剌可汗面色阴沉得可怕。
因为耶律偈烈分明是在暗示其他契丹贵族，如果他在营州城遭遇了什么不测，就请他们看在自己为契丹赴死的份上拥立自己弟弟耶律成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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