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祭过太庙之后，李祚依照礼制在紫宸殿设下回门宴款待归宁的安宁公主李灵玥和她的驸马萧麟。
本来按照惯例，回门宴上应有宗室、宰相和近臣列席作陪。
可直到落座，萧麟才发现在座的只有五个人。
天子李祚，郑皇后，太子李桓，以及他和安宁公主李灵玥。
看上去就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皇室家宴。
但萧麟知道李祚并不是一个节俭的皇帝，相反还非常喜欢讲排场。
他不难猜到李祚一定是有什么要事想跟自己密谈，因此故意不让外臣在场。
虽然心如明镜，但萧麟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表现出了一个新驸马应有的拘谨，静观其变。
按照礼制，在回门宴正式开始之前，公主要向母后献上自己亲手绣制的女红织物，以示自己不忘母恩，谨守妇道。
同时还要献给父皇自己亲手绣上龙纹的锦衣，供父皇闲居时穿着。
虽说很多公主嫌麻烦，都是偷偷让府里的宫女帮自己绣制，省却了不少功夫。
而帝后一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真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跟自己女儿计较。
可安宁公主献给母后的锦襦和献给父皇的锦衣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虽然针脚有些粗糙，图样也不够精美，却能看出她的用心。
李祚和郑皇后自然也能看得出来，看向安宁公主的目光也不由多了几分慈爱。
相对于安宁公主，萧麟这个驸马需要献上的回门礼可就多了。
笲器佐礼、文墨贺表、金玉礼器、上等锦缎、珍奇药材和香料和良马鞍具，一辆马车都差点装不完。
李祚收下礼物之后，也按照惯例，当场册封萧麟为驸马都尉、校检工部尚书和银青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
萧麟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发现加上之前封赏的官职和爵位，自己如今已经有八个官职和爵位在身了。
校检司空、御史中丞、遥领棣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驸马都尉、校检工部尚书、银青光禄大夫、常山郡公。
以后自报身份不得跟说贯口一样！
献礼和封赏过后，回门宴便正式开席了。
每个人都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动作尽可能轻柔，谁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别说交头接耳了。
萧麟突然有些理解安宁公主为什么说她不喜欢住在太极宫了。
连吃顿饭都这么压抑，真不知道这十七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郑皇后便借口说要跟女儿说点体己话，带着安宁公主去了自己的立政殿。
临走之时，安宁公主忍不住回头看了萧麟一眼，眼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萧麟则回给她一个温柔的笑容，示意她不必多心。
待皇后带着安宁公主离开之后，紫宸殿内便只剩下李祚、萧麟和年仅十岁的太子李桓三人。
李祚看了萧麟一眼，随后轻声喊了太子李桓一声：
“桓儿，上前。”
太子李桓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小步上前，垂首躬身，姿态拘谨。
“父皇。”
李祚看着幼子，突然说了一句令他目瞪口呆的话：
“桓儿，向萧卿行跪拜之礼。”
李桓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父皇。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父皇的话显然不合礼法。
自己是大唐储君，从来只有臣跪君，哪有君跪臣的道理。
但当他看到李祚眼中的决然之后，最终还是抿了抿唇，膝盖一弯就要跪萧麟这个姐夫。
可他膝盖还未落地，就被萧麟扶住，嘴上不住道：
“太子殿下这是折煞臣了。”
李桓一时间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父皇李祚。
李祚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唤进来一名宦官，命他护送李桓回东宫。
待李桓走后，偌大的紫宸殿便只剩下他们翁婿二人了。
李祚看着萧麟，缓缓开口问道：
“你可知朕方才为何要太子对你行跪拜之礼？”
萧麟迎视着李祚的目光，沉声回道：
“陛下希望臣可以留在长安辅佐太子殿下。”
李祚有些诧异看着萧麟，显然是没想到这个女婿竟然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追问了一句：
“既是如此，那你可愿意？”
萧麟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跟他摊牌：
“陛下，恕臣之言，你之所以想要臣留在长安，并不仅仅只是想让臣辅佐太子，而是想让臣帮陛下夺回神策军的兵权。”
李祚面色再次为之一怔，显然是又一次被萧麟说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年纪虽轻，但却有洞察人心的本事。
没错，在你和安宁大婚之前，田令诚便主动上书朝廷，恳请朕削去他的蜀国公爵位，这一切可都是你的功劳。”
说到这里，李祚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是遗憾：
“若是你当初跟他赌的是他的左右神策十军使之职就好了。”
萧麟听到这里忍不住暗暗摇了摇头。
果然在一个女频世界里，很多男人的想法也会不自觉变得女频化。
譬如说总是搞错官职和权力的关系。
在他们眼中，只要当上了某个官职，就可以无条件得到对应的权力。
就像因为田令诚是左右神策十军使，所以左神策军和右神策军十几万人都听他的。
但他们却从未想过，正是因为左神策军和右神策军十几万人都听田令诚的，所以他才是左右神策十军使。
因此哪怕田令诚真的输掉了左右神策十军使之职，只要左右神策军还继续听命于他，他就可以继续创造出一个新的官职继续执掌左右神策军。
自己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才跟田令诚赌爵位故意恶心他，让他只要稍微要点脸面，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爵位了。
见萧麟一直没有说话，李祚只得继续追问：
“萧卿，既然你已经看破了一切，那你可否看在安宁的面上，留在长安助朕铲除奸佞，重整大唐河山。”
不等萧麟回答，他便继续说道：
“田令诚把持神策军多年，权倾朝野，朕名为天子，却形同傀儡，处处受制。
你若愿留长安，助朕夺回神策军兵权，朕绝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分明将扳倒田令诚夺回神策军的希望都寄托在萧麟这个女婿身上。
萧麟沉默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臣有心辅佐陛下，只是眼下，爱莫能助。”
李祚闻言，面色肉眼可见垮了下来，眼中的期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失望和恼怒。
自己都将最宠爱的公主下嫁给他了，却还是换不来他对自己的效忠吗！
萧麟看在眼里，并没有乱了方寸，只是沉声解释道：
“陛下且听臣一言。
臣在长安不过大半个月时间，却已经多次跟田令诚过不去，可他并不敢对臣动杀心，无非就是忌惮臣身后魏博和卢龙的十几万大军。
可臣若是要与他争夺神策军兵权，便是动了他的命根子，这时候哪怕他在忌惮臣父亲手中的兵马，也要与臣不死不休了。
而臣在长安无兵无马，纵有万夫不敌之勇，也不可能是十几万神策军的对手。
此为其一。”
李祚神色稍缓，静静听着萧麟往下说。
萧麟顿了顿，又继续道：
“其二，一旦臣滞留长安不归，朝野内外，必然谣言四起，说是陛下将臣扣在京城做人质。
其他节度使自此之后便再不会相信陛下，朝廷最后仅剩的一点儿威信将荡然无存。
其三，臣父亲只有臣一子，臣是卢龙和魏博二镇唯一的继承者。
若是臣长期滞留长安不归，一旦我父亲出了什么变故，卢龙和魏博必乱，对大唐而言绝非是一件好事。”
李祚听完，久久沉默不语。
他虽然听出萧麟是在推辞，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不无道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长叹一口气：
“天下之大，难道就无一人能替朕分忧，帮朕夺回大权吗？”
语气落寞，带着一个傀儡帝王的无力与心酸。
虽然萧麟不可能留在长安帮他夺权，但该说的漂亮话还是要说的：
“陛下无需忧虑，臣既娶了安宁公主，便是大唐驸马。
皇恩浩荡，我们父子焉能不报。
卢龙和魏博的十几万兵马便是陛下底气和倚仗。
田令诚再跋扈，也要忌惮三分，不敢对陛下轻举妄动。
只要有我们父子在，陛下的江山便固若金汤。”
李祚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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