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句话，就让李祚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陡然变得冷硬：
“有何不妥？”
林文渊又叹了一口气，问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敢问陛下，灭佛需要出动大量兵马，陛下打算让哪支兵马协助陛下灭佛呢？”
李祚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如今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六军都已经名存实亡了，朝廷真正能够指挥得动的兵马只有金吾卫和左右神策军。
金吾卫人数太少，而且还需要维持长安城的秩序。
一旦朝廷真要在关中推行灭佛，长安城必然人心动荡，到时候就更离不开金吾卫了。
既然金吾卫不能动，那朝廷真正能动用的兵马就只剩下左右神策军了。
但李祚知道掌管左右神策军的左右神策十军使田令诚和神策军中的很多将领是绝不会支持自己灭佛的。
因为田令诚一直执掌左右神策军，凌驾于皇权之上，本就为世俗所不容，被人诟病 是“乱政损国”，自然需要一套说辞来稳固自己手中的权势。
而崇佛护法无疑就是最好的借口。
田令诚还有一个身份是左右街大功德使，全权掌管长安所有寺院、僧尼和内道场。
他就利用这层身份，常年编造“天道吉凶”之类的说辞，为自己掌控左右神策军，挟制天子的行为做背书。
如果他让左右神策军协助自己灭佛，无异于自掘坟墓。
因此，田令诚不仅不会支持自己灭佛，甚至还会拼命反对和阻止自己灭佛。
退一万步讲，即使田令诚和神策军愿意支持他灭佛，最终得到的良田和钱粮也大多会落入田令诚及其及党羽的口袋。
自己这个大唐天子白白背负了毁佛灭佛的骂名，好处却全都归了田令诚及其及党羽，简直是得不偿失。
这一刻，李祚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没有一支听命于自己的兵马的不甘和无奈。
不过至此，他也彻底打消了在关中灭佛的念头。
最终，李祚只是发了一道诏书，轻描淡写不痛不痒申饬萧北承行事过激，举措稍显严苛，绝口不提停止灭佛、归还寺产以及公开谢罪之事，更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惩处。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只是为了应付满朝文武和四方藩镇的汹汹上书，算是草草给他们一个体面交待。
他甚至还担心这么一道措辞温和的诏书会引发萧北承父子的不满，还特意叮嘱前去魏州宣旨的宦官务必当面向他们父子解释自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他们切莫对自己心怀怨怼。
……
汴州。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天武军安插在魏州城的细作也以飞鸽传书的方式将密报送到了牙城。
当天武军节度使马进忠看到密报上一个个令他咋舌的数字，当即也坐不住了。
哪怕不久之前他刚刚听从谋士宋景文的劝说，上书朝廷要求李祚严惩萧北承父子毁佛灭佛的恶行。
虽说这么做不会对萧北承父子造成任何实质上的损害，但足以恶心他们父子一把，也能让天武军在大义上占据上风。
可现在看到河北灭佛得到的收益，他忍不住心动了。
他命人立即将几十个儿子、幕僚和心腹将领都叫到了牙城，商议效仿河北在天武军控制的十几个州推行灭佛之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唯独没有通知最小的义子马临风。
其他人也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一点，没有一个人提醒他，包括跟马临风关系最好的义子马世杰。
人一到齐，马进忠便将自己密报传了下去，让在场的人一一过目。
他们在看到上面的几个数字之后，一个个也是惊得目瞪口呆，有几人眼中更是忍不住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贪婪。
其中一个义子马世通更是更是忍不住失声惊叹道：
“他奶奶个腿儿，想不到这些贼秃驴竟然这么富得流油。”
马进忠没有计较马世通的粗鲁，反而跟着感慨道：
“是呀，之前本王一直盯着那些商人，只想在他们身上多榨出几两油水来，没想到这些寺院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一个个富可敌国呀。”
正所谓知父莫若子，长子马世峻听出了马进忠的言外之意，忍不住出言问道：
“莫非父王也要效仿萧北承父子，在天武军十二州灭佛？”
“没错！”
马进忠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反而冷笑一声道：
“我们天武军不久前刚刚在洺水吃了败仗，发抚恤金，重新招募兵马，锻造兵甲，哪一样不用花钱。
本来本王还在为去那里搞钱而发愁，既然现在发现这些佛寺才是真正的大肥羊，本王又怎么会放过呢！”
马世峻语气有些迟疑：
“可是不久前父王不是还上书天子，要朝廷严惩萧北承父子吗？”
他的意思很明白。
不久前他们天武军还要朝廷严惩萧北承父子，现在却要跟风在天武军十二州灭佛，那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可他的迟疑却只换来马进忠重重一声冷哼：
“哼！迂腐！本王之所以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就是知道所谓的脸面狗屁不是。
若是顾及脸面，本王早就跟魏荣死在一起了。
现在你又让本王因为脸面放弃那么多真金白银，那才是真的蠢！”
马世峻被他的话说得青一阵白一阵，连忙辩解道：
“孩儿不是那个意思，孩儿是说我天武军中有不少将士笃信佛法，他们恐怕不会支持父亲灭佛。
若是父王效仿萧北承父子灭佛，夺取寺产恐怕会引起他们不满，甚至有可能会引发他们不满。
稍有不慎，甚至有可能引发哗变。”
“那还是你想多了。”
马进忠看着自己的长子，冷笑一声：
“这些人之所以信佛，是因为他们杀人太多了，所以才装模作样拜佛求个平安。
可如果让他们知道查抄寺院能够得到大量的良田和钱粮，他们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至此，天武军灭佛算是一锤定音了。
众多义子都是摩拳擦掌，满脸按捺不住，只有马世杰神色若有所思。
（PS：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唐朝人取名名字是不能带渊和世的，不过写到这里也改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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