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河朔军依旧对长安城东北的几十个坊市秋毫无犯,没有发生过任何一起劫掠或伤害百姓的恶行。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虽说每天都有军士在这些坊市之间进进出出,但他们从不滋扰百姓,从不调戏良家妇女,从不纵酒闹事,每次上酒楼吃饭或去商铺买东西都是规规矩矩地付钱,从不赊欠,更不会强买强卖。
时间一长,东北几十个坊市的百姓都被河朔军的军纪给折服了,纷纷盛赞河朔军是仁义之师,萧麟是仁帅。
他们都庆幸自己住在了河朔军控制下的坊市,身家性命都得以保全。
其他坊市的百姓得到消息,纷纷携家带口逃来河朔军控制下的坊市避难,只求在河朔军的庇护下躲过一劫。
一时间,东北的几十个坊市竟然聚集了长安城超过一半的人口。
就在所有人都对萧麟和河朔军赞不绝口之时,萧麟却突然派自己的亲兵给住在这些坊市的权贵和富商挨家挨户送请柬,宣称自己要在东市的泾渭酒家宴请他们,烦请他们务必赏脸。
他在请柬中说得很客气,如果有谁不想赴宴,他会亲自登门去请,以示自己的诚意。
这些权贵和富商收到请柬之后心情一个比一个不安,都害怕萧麟会在宴会对他们不利。
可若是推脱不去,他们更害怕萧麟真的会亲自登门来“请”,到时候不仅自己麻烦大了,还会连累到自己的家人。
而泾渭酒家这边本来听说萧麟要在他们酒楼请客吃饭,想着萧麟堂堂一个赵王,宴会的排场岂能小得了。
因为酒楼的东主早早就备好了鲍参翅肚之类名贵的食材,就等着宴会那天大展身手,惊艳整个长安城。
可没想到在宴会的前一天,萧麟亲兵送来了一份菜单,还按市场价一次性付清了酒菜钱。
当看清菜单上面的那些菜式,泾渭酒家的掌柜脸都绿了。
只因为上面都是青菜豆腐之类的寻常市井小菜,无肉无酒,用粗茶淡饭来形容都算是抬举它了。
泾渭酒家开门营业几十年,什么时候接过这么寒酸的酒席。
如果换做其他人来订这种酒席,只怕还没进门就被掌柜的给打出去了。
可现在订席的人是萧麟,哪怕菜单上面的菜式再寒酸,泾渭酒家都不得不接。
……
到了宴会当天,这些权贵和富商陆陆续续都来了,没有一人因故缺席。
不少人注意到,不少往日里最喜欢讲排场的权贵和富商今日都不约而同换上了旧衣服,什么玉佩玉坠玉扳指都不见了踪影,看上去一个比一个落魄。
他们入了座之后,一个个看着桌子上的清汤寡水,谁都没有动筷子,内心反而越发忐忑。
因为看这些菜式,这位赵王并不是真心想请他们吃饭呀。
待人都到齐之后,萧麟很快就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出现了。
众人见到萧麟,吓得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赵王殿下!”
萧麟轻轻一抬手,含笑道:
“诸位不必多礼。”
“谢赵王!”
众人这才重新坐下,但很多人都只敢坐半边屁股,好方便随时站起身。
看到在场没有一个人动筷子,萧麟不由淡淡问了一句:
“诸位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这些宾客一听,一个个顿时神情紧张,纷纷拿起筷子埋头苦吃,生怕萧麟误会自己嫌弃酒菜粗陋。
萧麟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狼吞虎咽。
待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萧麟才缓缓开口道:
“本王也知道今日准备的饭菜粗陋了一些,可本王也是没有办法,毕竟现在本王连犒赏有功将士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听到萧麟跟他们哭穷,这些权贵和富商心中越发不安。
他们很多人今日之所以要穿旧衣服来赴宴,就是想在萧麟面前装穷。
可没想到萧麟竟然反过来在他们面前哭起了穷。
这无疑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果不其然,只是稍稍停顿了片刻,萧麟便继续往下说道:
“实不相瞒,本王今日之所以宴请诸位,是有一事相求。
想我河朔军将士抛家舍业,远赴关中,为国勤王,忠义之心可昭日月。
本王欲犒赏这些忠勇之士,只是苦于囊中羞涩。
而在座的诸位皆是大富大贵之人,不知尔等可否慷慨解囊,助本王犒军?”
听到萧麟如此直白露骨问他们要钱犒军,在场的权贵和富商全都惊呆了。
不是长安城的百姓都夸萧麟是仁帅,河朔军是仁义之师吗?
怎么仁帅和仁义之师还开口跟他们索要犒军钱。
这算哪门子的仁帅,哪门子的仁义之师!
虽然心中都在吐槽萧麟和河朔军的无耻,但却没人敢站起来说一个不字。
因为谁都清楚,若是胆敢拒绝,今夜未必能活着离开泾渭酒楼。
可若是答应,又实在是肉痛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名叫张万财的布商战战兢兢站了起来,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
“赵王体恤军心,我等自当尽力相助。
只是不知我等每人要捐献几何,方合赵王心意?”
萧麟对此只是淡淡一笑:
“捐多捐少,皆是心意,全凭诸位自愿。”
听到萧麟说捐多捐少都是心意,张万财心中反而越发没有底,他想了想,试探着报出了一个数:
“草民愿捐献白银八百两,略尽绵薄之力,不知赵王以为如何?”
听到这个数字,萧麟未置可否,只是转头看向身侧伫立的卫横川,淡淡吩咐道:
“你带这位东主上二楼的雅间,看看能不能劝他多捐献一点。”
“喏!”
卫横川上前应喏一声,随后走到张万财面前,冷冷说了一句:
“请吧!”
张万财慌了,慌忙改口道:
“赵王息怒,草民知错了,草民愿意捐献一千两,不,三千两,只求赵王饶过草民这一次。”
可萧麟依旧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而卫横川也根本不理会他说什么,只是像拎一只小鸡一般将身材瘦小的张万财拉上了二楼,进入了楼梯口附近的一个雅间。
其他人看在眼里,一个个吓得面色惨白,深知自己今夜如果不出点血,恐怕就会落得跟张万财一样的下场,甚至比他还惨。
好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张万财就下楼了。
谁也不知道他在雅间经历了什么,只是看到他下楼的时候衣领都被汗水浸湿,两条腿都是软的,要搀扶着楼梯的扶手才能走得下来。
待他好不容易下了楼,立即连滚带爬来到萧麟跟前,颤抖着声音道:
“草民知错了,草民愿捐白银六千两银子犒军。”
听到张万财要“捐献”这么多银两犒军,在场其他人都不由惊得一阵目瞪口呆。
几个跟张万财相熟的富商知道,张万财虽然生意做得大,但之前已经被凤翔军和邠宁军劫掠过一次,如今这六千两银子差不多已经是他一半的家产,可谓是大出血了。
好在萧麟终于冲他点了点头,含笑道:
“本王代八千多河朔军将士谢过这位东主的慷慨解囊。”
其他人听在耳里,知道自己今夜不大出血是不能善了了,只得一个个含泪报出了一个自己所能承受的最大数目。
虽然肉痛得紧,但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这个五千,那个一万,最多的一位捐了八万之多。
最终一场宴会下来,萧麟收到了七十多万两的犒军钱。
而萧麟也毫不含糊,当天就派人客客气气将这些权贵和富商送回府,顺便将银子一并取回来。
次日,萧麟就将这些犒军钱按照军功大小下发下去,自己分文不留,八千多将士无不为之动容。
此事过后,萧麟和河朔军在长安城的口碑变得两极分化。
反感此事的人诟病萧麟假借犒军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手段卑劣更甚河东军的那些沙陀士卒。
可更多人却觉得萧麟进城之后能约束士卒,不为难他们这些贫苦百姓,只向权贵和富商摊派索要犒军钱
有钱之人捐献,无钱之人安生,这才是真仁义。
可不论长安城百姓对萧麟如何众说纷纭,可逃亡东北几十个坊市的百姓却是有增无减。
因为他们都知道,河朔军不劫掠穷人。
而萧麟不仅没有驱赶他们,反而下令在各个坊市搭设粥棚,赈济这些有家不能回的可怜百姓。
(另外一章后半夜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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