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州。
此地临近无棣河,向东紧挨着河朔所属的沧州。
周虎身兼棣州镇遏使、棣州刺史两职。
手握棣州一地的兵权民政,在地方威势极重。
此人贪婪成性,在棣州任上,多方盘剥州县百姓。
多年积攒下来,搜刮得来的金银珠玉、锦缎奇宝,尽数收藏在刺史府深处的宝库之内。
府中的宝库,院墙高大,护卫重重把守。
平日里寻常官吏,都不许靠近宝库半步。
这一夜,夜色深沉,星月被乌云遮蔽。
刺史府外街巷,已经断绝行人往来。
府内大部分仆役护卫,已经各自安歇。
只有轮值的卫士,沿着院墙来回巡行。
一伙身手矫健的贼人,借着夜色掩护,翻过府墙。
避开巡逻卫士,撬开宝库的重重锁具。
把宝库之内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尽数劫掠一空。
得手之后,不恋战,循原路悄然退走。
等到第二日清晨,卫士换班,方才发现宝库大门洞开。
库内箱笼翻转,珍宝荡然无存。
消息飞快报到后堂,递到周虎面前。
周虎刚刚起身梳洗,听闻宝库被洗劫。
他大步冲到宝库门口,向里面扫了一眼。
往日堆得满满当当的库房,此刻空空荡荡。
自己多年搜刮积攒的财物,已经不见踪影。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周虎双目赤红,周身戾气毕露。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伙贼人给我挖出来!”
“敢动到我的头上,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州府的捕盗、斥候,全部撒出棣州城。
四处打探线索,追查这伙劫宝贼人的踪迹。
不过短短两日,线索便一点点汇集上来。
诸多痕迹,全部指向无棣河水寨。
水寨里面,盘踞着一伙河盗,为首之人唤作赵五郎。
赵五郎一伙,常年在无棣河河道劫掠往来商船。
手中有多艘快船,熟悉河道水网,来去飘忽不定。
斥候回来向周虎禀报。
“刺史大人,多方查证,昨夜洗劫府库的,便是赵五郎手下河盗。
“劫来的金银珠宝,此刻尽数存放在水寨之中。”
周虎听见回报,怒不可遏。
“区区河盗水贼,也敢来捋我的虎须。
“点齐州兵,随我亲自去水寨围剿!”
他不愿把这份功劳交给手下将官。
一来要亲手夺回自己的财宝,二来要亲手斩杀赵五郎泄愤。
州府传令下去,调集一千棣州州兵。
备好大小战船,甲胄兵器一应齐备。
周虎披甲上马,亲自领兵,直奔无棣河水寨。
大队人马赶到河边,登船,顺着河道向下疾驰。
赵五郎安插在河道边上的望哨,远远望见官船大批驶来。
飞快跑回水寨报信。
水寨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赵五郎站在寨堤之上,望见外面浩浩荡荡的官船。
知道以自己水寨这点人手,挡不住州兵猛攻。
他不敢固守水寨。
当即下令手下河盗,把劫掠得来的珠宝,搬运上数艘快船。
“不要恋战,我们走!”
大批河盗,登上船只,解开缆绳,顺水向下游逃窜。
周虎率领州兵,顺势攻入已经空虚大半的水寨。
踏平寨栅,却寻不到半分财宝。
远远望见赵五郎一众船只已经逃向河道下游。
周虎怒火更盛。
“追!绝不能放他们逃走!”
棣州的官船,扬起船桨,在后方紧紧追赶。
一逃一追,船只顺着无棣河水面疾驰。
两岸的原野,在船边飞速向后退去。
不多时,河道两岸的界碑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是棣州与沧州的地界分界。
赵五郎的快船,划过界碑,驶入沧州辖下的河段。
周虎所乘的主舰,距离对方已经相距不远。
站在周虎身侧的一名亲卫,神色不安,跨步上前劝谏。
“大人,前面便是沧州地界,乃是河朔的疆土。
“大帅之前送来军令,命我们万万不可越境行事。
“我们就此驻兵于此,不要再继续追过去了。
“若是贸然越界,很容易和沧州州兵发生冲突。”
周虎站在船头,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逃窜的那几艘快船。
船上装载的,便是自己多年搜刮积攒的金银珠宝。
财宝近在眼前,怎么能够就此放手。
若是到此收兵,辛苦得来的财物,便尽数落入河盗手中。
周虎心中的贪念压过了理智。
“河盗就在眼前,财宝也就在船上。
“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安然逃走。
“不过追入沧州边上一小段河道,捉拿水贼而已。
“就算沧州那边知晓,也无话可说。
“传令下去,继续加速追赶!”
亲卫还想要再劝,看见周虎满脸怒容,便把话语咽回喉咙。
官船船队,越过地界界碑,进入沧州境内。
赵五郎看见后面追兵依旧不肯放弃。
河道前面,便是无棣河旁一大片连绵山林。
赵五郎下令。
“弃船登岸!”
一众河盗,扛着装载珠宝的箱笼,纷纷跳上河岸。
丢下空船,一头钻进岸边茂密山林之中。
转眼之间,便消失在林木遮蔽之内。
周虎看见对方弃船入山,立刻下令。
“所有人弃舟登岸,入山搜捕!”
一千棣州州兵,纷纷踏上河岸。
周虎身先士卒,领着士卒,追进山林。
林中树木高大,灌木丛生,枝叶交错。
脚下到处都是枯枝败叶,视线被林木层层阻隔。
河盗钻入山林之后,踪迹很快便消散不见。
周虎麾下士卒,四下分散开来,四处搜寻踪迹。
在山林里面兜兜转转,追了许久,完全失去目标。
不少士卒,在林木之间来回奔走,身心疲惫。
周虎心中焦躁,正要下令扩大搜寻的范围。
前方树林缝隙之间,隐约看见了一片营地的轮廓。
可以看见简易搭建的木棚,地面燃起几处篝火。
营地之内,有数十道人影来回走动。
那些人身穿短褐,装束,和之前见到的河盗十分相近。
周虎眼睛一亮。
“找到了!那伙贼人就在前面!”
他不做多想,当即挥手号令麾下兵马。
“列阵,随我冲杀过去,剿灭这伙水贼!”
州兵听闻号令,当即整肃阵列,向着那处简易营地冲杀过去。
等到冲到营地近处,营地之中的人,并没有四散奔逃。
数十名汉子,迅速从木棚之后取出早就藏好的弓弩、长戈。
箭雨骤然从棚舍后方泼洒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棣州士兵,瞬间倒下一大片。
两侧山林,号角陡然吹响。
无数伏兵,从左右树丛之中冲杀出来。
甲叶反光,兵刃寒光刺破林间的昏暗。
哪里是什么河盗的巢穴,分明是一处预设好的伏击陷阱。
棣州州兵猝不及防,前后受敌,阵型瞬间大乱。
一千兵马,被困在狭小的林间空地。
仓促接战,根本抵挡不住早有准备的伏兵。
厮杀没有持续多久,棣州兵死伤惨重。
一部分士卒放下兵器投降,其余四散奔逃。
周虎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
数名河朔精锐士卒一拥而上。
格开周虎手中的兵刃,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绳索迅速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牢牢捆绑。
周虎披甲的身躯重重摔落在满地落叶之上。
心中满是惊愕,万万没有料到会落入这般境地。
他奋力挣扎,抬眼看向面前那名缓步走过来的男子。
那人身着猎装,腰间悬着佩剑,背后斜背一张角弓。
身旁有数名亲卫环绕护卫。
看起来仿佛真的是来山中打猎的贵人。
周虎喘着粗气,高声发问。
“尔等究竟是什么人!设下圈套,暗算本刺史!”
男子停下脚步,冷冷低头看向被捆在地上的周虎。
声音清冷,一字一句传入周虎耳中。
“我,乃是河朔镇节度留后,赵王萧麟。”
“今日到此,本是入山打猎。”
“倒是要问一问周刺史。
“你如何预先得知此处消息,竟敢带兵越境,入我沧州地界,前来袭杀于我?”
林间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虎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下来。
他终于明白,所谓河盗劫宝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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