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十万大军,缓缓渡过淮河。
全数撤至淮河北岸,下蔡地界驻扎休整。
连日僵持征战,士卒疲惫不堪。
北撤之后,众将士皆松了一口长气。
人人心中皆以为,此战已然告终。
只需休整数日,便可一路安稳返还汴州。
中军大帐之内,马进忠端坐主位。
看着帐外缓缓休整的大军,神色稍缓。
宋景文立于一旁,神色依旧凝重,未曾松懈。
马进忠开口出声。
“寿州兵马未追,马延寿还算守信。
“此番撤军,总算免去后军追袭之祸。”
宋景文微微摇头。
“大帅不可大意。
“淮南未动,不代表四方无事。
“河北萧麟,才是真正的隐患。
“我军主力在外,后方终究空虚。”
马进忠摆了摆手。
“滑州、棣州防线早已布防完备。
“萧麟纵然有心南下,短时之内,难破我防线。”
话音方才落下,帐外陡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探马,浑身尘土,衣衫染血,疾驰而至。
马匹未稳,探马便翻身滚落,跪地急报。
“大帅!急报!河北急报!”
马进忠神色一凛,沉声发问。
“何事急报,速速道来!”
探马喘息剧烈,高声回禀。
“河朔节度留后萧麟,奉朝廷封诏,以讨贼为名出兵!
“亲率两万精锐,大举南下,围攻棣州!
“棣州守将无兵可守,文武官员尽数开城献降!
“棣州全境,已然落入萧麟手中!”
轰。
一语落地,帅帐之内,气氛瞬间死寂。
马进忠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此前百般布防滑州、棣州防线。
自以为守备周密,可挡河朔兵锋。
万万没想到,萧麟出兵如此之快。
更没想到棣州文武,竟然不战而降。
宋景文脸色瞬间惨白,低声叹道。
“周虎被俘,棣州无主,人心涣散。
“萧麟早有谋划,此番果然得手。”
马进忠胸腔怒火骤起,双拳死死攥紧。
“一群废物!食我天武俸禄,临敌尽数倒戈!”
怒火尚未平息,帐外再度响起更急促的马蹄声。
又一名探马,披头散发,狂奔冲入帐中。
双膝重重跪地,声音带着彻骨慌乱。
“大帅!大事不好!颍州急报!”
马进忠心头一沉,厉声喝问。
“颍州又出何事!”
探马高声急报。
“昨夜三更,淮南大将徐景瑜,率一千精锐兵马!
“尽数假扮我天武军装束,夜袭颍州粮草大营!
“守军不备,被其突入营中,四处纵火!
“我军囤积在颍州的百万石军粮,尽数被焚!
“粮草、草料、辎重器械,无一留存!”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帅帐之中。
马进忠脑中轰然一响,浑身气血逆行。
百万石粮草,是十万天武军半年的军需根基。
是大军北归、休整、再战的全部依仗。
粮草尽焚,十万大军瞬间沦为无根之师。
宋景文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日夜谋划保全大军,终究还是漏算了这一步。
淮南隐忍不发,竟在撤军最关键之时,痛下杀手。
消息飞速传出中军大帐,蔓延至各营士卒耳中。
片刻之间,整个天武军大营,彻底大乱。
“粮草没了!”
“颍州粮营被烧,我军无粮了!”
“棣州丢了!萧麟大军已经南下!”
流言四起,人心崩散,士卒惶恐奔走。
原本规整的撤军队列,瞬间散乱无序。
疲惫、恐慌、绝望,瞬间笼罩十万将士。
军心一溃,再难收拢。
就在全军大乱之际,东面淮河沿岸,战鼓轰鸣。
咚咚咚——
鼓声震天,穿透旷野,压过全军慌乱之声。
无数旌旗自淮东岸边升起,迎风猎猎翻飞。
一队队淮南精兵,披甲持刃,列阵杀出。
为首一人,白发染霜,身披紫甲,坐镇中军。
正是淮南节度使杨弘祯。
他亲率三千精锐,沿淮河东岸,直扑天武大营。
此前数月坚守不战,只为等候这一刻战机。
等候天武军撤军疲惫、后方尽失、粮草断绝。
杨弘祯立马阵前,抬手挥下。
“全军出击,击溃天武!”
三千淮南精兵,应声冲杀而出。
此时的天武军,虽有十万之众,却早已军心大乱。
无粮无援,腹背受敌,士卒毫无战意。
部分将领仓促组织兵马抵抗。
可士卒人心涣散,阵型散乱,根本无力死战。
简单交锋片刻,前线阵型便直接崩塌。
士卒纷纷弃戈逃亡,不敢再做抵挡。
十万大军,看似庞大,实则一触即溃。
漫山遍野的天武士卒,四散奔逃,各自求生。
旷野之上,尽是溃败兵士、丢弃的甲械旗帜。
淮南军趁势掩杀,步步推进,直逼中军。
喊杀声、马蹄声、哀嚎声,交织遍野。
眼看敌军兵锋越来越近,直冲中军大营。
马进忠立于帅旗之下,面色惨白,心神大乱。
他征战半生,历经无数恶战,从未如此狼狈。
前有淮南追兵,后有河朔强敌。
粮草尽失,军心尽散,退路将断。
长子马世峻快步冲到身前,高声急呼。
“父亲!大势已去,速速突围!迟则不及!”
马进忠回过神来,咬牙沉声。
“传令亲卫,随我向北突围,返还汴州!”
数百中军亲卫,即刻聚拢护卫。
护着马进忠父子,冲破乱兵,向北疾驰。
身后,淮南军追杀不止,步步紧逼。
溃兵拥堵道路,数次阻拦突围去路。
亲卫奋力厮杀,一路死伤不断,人数越来越少。
奔出数十里,前路陡然杀出一队伏兵。
旗帜鲜明,甲刃精良,正是淮南精锐。
为首大将,手持长刀,立马横拦前路。
乃是淮南头号猛将,徐常。
徐常目光冷冽,高声大喝。
“马进忠!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落下,伏兵尽起,层层封堵北面去路。
马世峻咬牙催马,率军奋力冲杀。
亲卫拼死血战,与淮南伏兵缠斗。
乱战之中,敌我混杂,烟尘漫天。
不断有亲卫倒地战死,护卫圈子越来越小。
突围半程,原本数百亲卫,尽数失散。
有的战死,有的被冲散,有的被迫逃亡。
等到杀出重围,马进忠身边已然寥寥无几。
身边只剩下长子马世峻,外加四名贴身亲兵。
六人六骑,狼狈奔逃,身后追兵依旧不绝。
旷野荒芜,前路茫茫,后有追兵,前有堵截。
马进忠一身征袍染血,喘息粗重。
半生枭雄,此刻竟落得如此绝境。
马世峻面色焦急,高声道。
“父亲,追兵太紧,我等马力将竭!”
四名亲兵手持兵刃,回身死死戒备。
人人带伤,神色疲惫,已然濒临力竭。
就在这生死绝境之时,北侧林间,陡然冲出一队骑兵。
五百骑士,甲械整齐,队列肃然,疾驰而来。
为首一将,身披黑甲,身姿挺拔,正是马临风。
马临风策马疾驰,率先冲到近前。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叩拜。
“义父!孩儿来迟,护驾来迟!”
身后五百私兵,齐齐勒马止步,列阵护围。
瞬间将追兵阻隔在外,牢牢护住马进忠六人。
马进忠抬头看着眼前的马临风。
看着这支整齐精锐的私兵,心中骤然一暖。
绝境逢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伸手扶起马临风,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乱世人心离散,诸将各寻出路。
“没想到,最后不离不弃,拼死来救我的。
“竟是你。”
马临风垂首沉声。
“孩儿身受义父提携养育,岂能弃义父于绝境。
“五百私都在此,誓死护送义父,安然返还汴州!”
马进忠望着他,眼底满是感慨与动容。
“我一生识人无数,收义子、养战将无数。
“今日方知,我果然没有收错你这个义子。”
旷野风声呼啸,追兵呐喊渐近。
马临风抬头,眼神坚毅。
“义父无需多言,速速随我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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