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异变陡生。
门口一名亲兵手中面饼骤然落地。
他双手死死捂住肚腹,身躯剧烈抽搐。
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黑色血丝。
“噗——”
一口黑血喷出,溅落地面。
那人双目圆睁,七窍流血,直挺挺倒地。
四肢抽搐数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屋内三人神色骤变。
马世峻猛地站起,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第二名亲兵再度倒地。
一样的症状,一样的黑血,一样的猝然毙命。
短短数息之间,四名门口亲兵接连倒下。
无一例外,尽数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四具尸体横在门口,鲜血浸染泥土。
死寂的茅屋之内,瞬间被死亡笼罩。
马进忠手中麦饼啪然落地。
他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马临风。
眼底所有的温和、动容、感激,瞬间散尽。
只剩滔天怒火与彻骨寒意。
他沉声怒吼,声音压抑着极致暴怒。
“马临风!你敢下毒!”
马临风立在原地,身形未动。
脸上恭敬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他静静看着暴怒的马进忠,缓缓开口。
“义父何必动怒。
“乱世相争,各逐己路,仅此而已。”
马进忠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
“我待你不薄,养你成人,予你名分!
“你身负我马氏宗族,受我提拔!
“绝境之中救我,转头便毒杀我亲卫!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马临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往日谦卑温顺,彻底消散,再无半分存留。
他字字冰冷,直击马进忠心底。
“你待我不薄?
“马进忠,你当真说得出口。
“当年十二州府库亏空,柳氏主事,你心知肚明。
“你不敢得罪豪门士族,不敢向柳氏问罪。
“为安你麾下骄兵悍将,为保你节度大位。
“你将所有污水、所有罪责,尽数泼在我身上。
“让我背负通阀贪腐、掏空军库的千古污名。
“让我被全军唾骂,被宗族唾弃,天下不容。
“这便是你口中的待我不薄?”
马进忠脸色一变,厉声驳斥。
“当年局势所迫,我只是权宜之计!
“我未曾杀你,未曾废你,依旧留你军中任职!
“我给你活路,给你身份,你不知感恩,反倒记恨?”
“活路?”
马临风低声冷笑,笑声满是悲凉与戾气。
“你留我性命,不是顾念情义。
“你只是留我一个替罪幌子,随时可用。
“军中人人恨我,人人辱我,人人鄙我。
“我在天武军数年,如履薄冰,苟延残喘。
“有功不归我,有过我必担。
“我是你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随时可以顶罪的棋子。
“这便是你给我的活路?”
马进忠胸腔怒火翻腾,厉声再喝。
“即便如此,我养你育你,你终归是我义子!
“身属马氏,食我俸禄,受我荫蔽!
“背主反噬,下毒害命,你良心何在!”
马临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马进忠。
“乱世藩镇,君臣父子,皆是虚言。
“你讲情义之时,何曾对我有过半分情义?
“你惜你的名声,惜你的权位,惜你的基业。
“何曾惜过我这条被你舍弃的性命?”
马世峻上前一步,挡在马进忠身前。
他手持短刃,怒视马临风。
“马临风!父亲待你仁至义尽!
“纵使当年有过委屈,数年恩养足以抵消!
“你今日恩将仇报,形同禽兽!”
马临风淡淡看向马世峻。
“你自小身居少主之位,锦衣玉食。
“大权在手,众星捧月,何曾懂我苦楚。
“你眼中的仁至义尽,是我数年地狱煎熬。
“你自然觉得父亲待我极好。”
马进忠强行压下怒火,试图稳住局面。
他知晓屋外五百私兵尽数听命马临风。
自己亲卫尽死,已然身陷绝境。
硬碰必死,只能暂且隐忍周旋。
他放缓语气,沉声道。
“临风。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今日你若收手,回归本心。
“回到汴州,我即刻封你为镇国将军。
“赐你三州封地,掌一方兵权。
“既往不咎,你我依旧是父子。
“你想要的权位,我尽数给你。”
这番许诺,分量极重。
寻常将领,终生难以企及。
马世峻闻言,微微皱眉,却未阻拦。
此刻保命为先,一切许诺皆可暂且应允。
马临风听完,仰头轻笑一声,满是嘲讽。
“事到如今,你还在用权位哄我?
“马进忠,你最擅长的,便是画饼欺人。
“当年你也许诺过我前程万里。
“转头便将我推入深渊,替你背下滔天黑锅。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半个字?”
马进忠眼神一沉。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说到底,你想要何等封赏!”
马临风收敛笑意,眼神骤然冰冷刺骨。
他字字清晰,句句狠厉,响彻茅屋。
“我想要的封赏。
“是你的恩典,也是你的归宿。
“我想要的恩典——就是你的脑袋。”
一语落地,屋内杀气暴涨。
马进忠面色彻底铁青,身躯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马临风今日绝非一时泄愤。
此人早有反心,早有谋划,步步为营。
从驰援救驾,到荒村歇脚,再到下毒食亲。
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杀局。
马世峻手持短刃,厉声呵斥。
“马临风!你敢弑父弑主!
“你今日若敢动手,他日必遭天诛地灭!
“天下藩镇,无人敢容你这等忤逆小人!”
马临风淡淡回看他。
“天诛地灭?
“这乱世之中,强者为王,胜者立道。
“弑主篡位,藩镇更迭,年年有之。
“你父亲马进忠,当年何尝不是踩着旧主上位。
“他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马进忠咬牙怒吼。
“我待你数年,纵然有过亏欠,何至于死!
“你要权位,我给你权位!
“你要封地,我给你封地!
“你非要取我性命,究竟为何!”
马临风眼中积压数年的戾气,彻底爆发。
“为何?
“因为我忍你太久了!
“我忍你不公,忍你猜忌,忍你薄情!
“我忍你让我背负千古骂名,忍你视我如蝼蚁!
“数年隐忍,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我活在你的阴影之下,活在世人唾骂之中!
“这一切,皆是你所赐!
“今日不杀你,我难消心头数年积怨!”
马进忠胸口剧烈起伏,怒极反笑。
“好好好!
“好一个知恩不报的白眼狼!
“我早知你心性阴鸷,暗藏祸心!
“只恨我当初心慈,没有早早斩除你这祸患!”
马临风冷声回击。
“你不是心慈。
“你只是舍不得你那枚好用的替罪棋子。
“你留我性命,从来不是念情,只是为了利用。
“今日你大势已去,再无利用价值。
“你我之间,也该清算总账了。”
马世峻身躯紧绷,死死护住马进忠。
“马临风!你若收手,尚可留一线生机!
“汴州尚有天武重兵,你杀我父子,必遭围剿!”
马临风踏步上前,气场彻底铺开。
“汴州重兵?
“天武十万大军已然溃散,粮草尽失,河山动摇。
“萧麟已占棣州,杨弘祯紧随其后。
“天武基业,早已崩碎过半。
“你父子二人一死,天武群龙无首。
“我手握私兵,联结藩镇,自可重整残局。
“何须惧怕残余溃兵!”
马进忠瞳孔骤缩,终于彻底看透此人。
“你早已勾结外敌!
“你与杨弘祯、与萧麟,早有私谋!”
马临风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淡淡开口。
“乱世之中,合纵连横,本就是生存之道。
“你能联淮南,我便能联淮南。
“你能拒河朔,我便能顺河朔。
“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马进忠声音嘶哑,满是不甘。
“我待你数年,你不念半分恩义?”
马临风眼神冰冷,无半分波澜。
“恩义早已被你亲手碾碎。
“今日,我只报数年仇怨。”
争吵至此,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所有温情、名分、恩义,尽数撕碎。
只剩生死对立,新旧仇怨。
马临风缓缓抽出腰间佩刀。
刀锋在昏暗屋内,透出森白冷光。
他一步步走向马进忠,步伐沉稳坚定。
马世峻咬牙挥刃,主动冲杀上前。
“逆贼!休伤我父!”
他战力本就不及马临风,又连日疲惫。
数个回合不到,便被马临风一刀震退。
短刃脱手,身躯踉跄倒地。
马临风居高临下,看着倒地的马世峻。
“你自幼身居高位,养尊处优。
“无杀伐之能,无隐忍之心。
“他日即便继位,也守不住天武基业。
“今日便随你父亲,一同了断吧。”
话音落下,手起刀落。
一抹寒光闪过,鲜血喷洒地面。
马世峻一声闷哼,当场毙命。
马进忠亲眼看着爱子惨死眼前。
目眦欲裂,肝胆欲碎,仰天怒啸。
“马临风!我做鬼也绝不饶你!”
马临风转头看向满身狼狈的马进忠。
眼中再无半分师徒父子情义。
只剩积压数年的怨恨,一朝尽数宣泄。
“做鬼不饶我?
“你若有灵,便好好看着。
“看着我如何取代你,执掌这片河山。”
他跨步上前,抬手举刀。
刀锋凛冽,直劈而下。
一代枭雄,天武军节度使马进忠。
征战半生,割据十二州,威震中原。
最终陨落于荒村茅屋,死于自己义子刀下。
一刀落定,恩怨了结。
马临风立在满地血腥之中。
望着脚下两具尸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数年隐忍,数年屈辱,数年煎熬。
今日一朝翻盘,尽数消散。
积压心底许久的恶气,彻底通畅。
屋外夜风呼啸,穿入破败茅屋。
吹动满地血污,吹动地上残碎干粮。
荒村死寂,夜色沉沉。
天武旧主已死,中原大势,自此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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