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以来,淄青百姓从未有过这般安稳世道。
欢喜之余,民间亦生出隐隐担忧。
乡野之间,议论声声不绝。
有老农对着新得的田地,低声忧心。
“萧大帅今日分田予民,恩德厚重。
“可河朔军终究是外来军马。
“他日若是大军北撤,回归河朔旧地。
“天武军若是卷土重来,重占淄青。
“我等百姓新得的田地,怕是又要被豪强夺回。
“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边百姓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众人心中欢喜,却始终存着这层顾虑。
乱世之中,政令随兵势起落,最是无常。
百姓见惯了兵来政改、兵去法更的乱象。
生怕眼前安稳,只是转瞬泡影。
这份民间忧虑,很快传至萧麟耳中。
萧麟得知民情,即刻再颁新政。
于淄青六州,遍设折冲府,就地募兵。
以本地之民,守本地之地,护本地之田。
此番募兵,规矩森严,处处体恤百姓。
首先设身形体格规制,宁缺毋滥。
年龄限定十六至二十二岁,身量六尺以上。
体魄需结实强健,无暗疾、无旧伤、无孱弱。
其次立户籍担保之规,杜绝流民乱伍。
但凡投军者,必须有本地亲族实名担保。
一人入军,全家在册,有据可查。
最关键一条,是恤民顾家之法。
家中独子,一律不许投军。
家中兄弟二人及以上,不许同时投军。
必须留一人在家,侍奉父母,耕种家业。
不伤民根,不绝户丁,不毁人家。
与此同时,从军待遇,优厚至极。
但凡入选折冲府士卒,即刻授田。
每人赏赐永业田三十亩,口分田四十亩。
合计七十亩良田,专属军户,世代承袭。
日后随军立下战功,另行累加授田。
每月军饷,足额发放,绝不拖延、不克扣。
伤残有抚恤,战死有安葬,家眷有赡养。
募兵告示传遍六州全境,朝野震动,万民沸腾。
百年藩镇乱世,从未有过这般募兵之政。
各路军阀募兵,向来只求充数,不问民生。
大多是扫地为兵,强征硬拉,户户出丁。
不问家中有无老小,不问是否独苗。
多少百姓家中独子被征,父母无人赡养。
多少兄弟尽数从军,家业荒芜,门户破败。
唯独萧麟,募兵先恤民,强军先安家。
不逼百姓弃家,不令门户绝丁。
优渥待遇,更是远超天下所有藩镇。
六州百姓,彻底放下心中疑虑。
人人感念萧麟仁德,户户愿报效河朔。
各州县折冲府门前,顷刻排起长队。
青壮子弟络绎不绝,争相报名投军。
无人是为军饷良田而来,大半皆是本心。
百姓心中通透。
田地是萧公所赠,安稳是王师所赐。
唯有就地从军,守住淄青六州河山。
守住眼前新政,才能守住家家良田。
才能护住自家老小,守住乱世安稳。
一日午后,萧麟无事,亲赴棣州折冲府巡查。
府门前人流涌动,秩序井然,并无喧哗。
官吏核验资质,士卒筛查体格,有条不紊。
人群外侧,却围聚了一圈百姓。
圈内传来争执之声,一老一少,相持不下。
老妇泪眼婆娑,少年面色倔强,满脸通红。
围观百姓纷纷低语,无人上前劝解。
萧麟见状,缓步上前,开口发问。
“你母子二人,为何在此争执?”
众人见是萧麟亲临,纷纷躬身避让。
那名少年约莫十七年岁,身形挺拔。
身高体魄,皆合募兵规制,眼神坚毅。
少年见萧麟发问,当即拱手回话。
“回大帅,晚辈年岁、身高、体魄,尽皆合规。
“家中并非独子,尚有长兄在家侍奉母亲。
“晚辈完全符合投军条例,理应入选折冲府。
“只是家母执意不许,拦阻晚辈报名。”
萧麟转头看向一旁落泪的老妇。
“老人家,府中规矩开明,不夺独子,不毁家门。
“你家中有长子留乡,幼子从军并无不妥。
“为何执意阻拦?”
老妇闻言,泪水更是止不住滑落。
她屈膝欲拜,被身旁士卒连忙扶住。
老妇声音沙哑,满是心酸苦楚。
“大帅老身不敢瞒您。
“老身确有长子,只是长子早年入了天武军。
“昔日征战,断了一条左腿,已成残废。
“如今卧病在家,无力劳作,自顾不暇。
“老身半生辛苦,只剩这一个健全幼子。
“若是他从军再有半点好歹,老身孤寡一人。
“残子难养,幼子殒命,老身也活不下去了。”
一席话落,围观百姓尽皆默然。
人人心中酸楚,知晓老妇苦衷。
乱世人家,子嗣便是全部念想。
少年闻言,眼眶瞬间赤红,语气却依旧倔强。
“母亲!孩儿知晓您疼我!
“可我家今日分得的百亩良田,从何而来?
“那是从前棣州镇遏使周虎的私田!
“是大帅清剿苛吏、均分豪强之地!
“今日天武军大败,却并未彻底覆灭。
“他日若是敌军卷土重来,再占淄青。
“豪强归来,苛吏复职,田地必被夺回!
“我家再度变回佃户,日日受苦!
“我不入军守土,谁来守我家门、守我良田!”
少年声音铿锵,字字有力,句句真心。
老妇嘴唇颤动,泪眼通红,再无言语辩驳。
心中担忧孩儿性命,却也知晓孩儿所言非虚。
家国安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萧麟静静看着母子二人,心中了然。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定下处置。
“你孝心可嘉,忠心亦可嘉。
“你母亲顾虑周全,情有可原。
“折冲府征战频繁,难免有凶险。
“我今有一折中法子。
“你不必入折冲府随军野战。
“可入我亲卫队伍,随我左右。
“一则可遂你报国守土之心。
“二则常在我身侧,无野战危亡之险。
“可保你性命无虞,亦可宽慰你母之心。”
少年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跪地叩拜。
“谢大帅成全!”
老妇亦是泪眼含笑,连连叩首谢恩。
围观百姓见状,无不称颂萧麟仁德周全。
体恤人心,周全家事,不枉万民归心。
自此之后,六州百姓投军之心愈发恳切。
无人再有疑虑,人人愿为河朔效死。
短短十余日光景。
淄青六州折冲府,共计募得青壮三万余人。
皆是本地良民,体魄强健,心存忠义。
三万新军落地,淄青六州防务彻底稳固。
民心、军心、地利,尽数归于萧麟之手。
淄青之地,彻底掌控,再无动荡隐患。
朝野上下,各路藩镇,皆在观望。
人人皆以为,萧麟必会顺势夺权。
要么上书朝廷,自请兼任平卢淄青节度使。
要么直接将淄青六州,划入河朔藩镇版图。
以一地兼两镇,扩地千里,已成必然。
所有人都在等候萧麟的进位诏令。
可谁也未曾料到,萧麟落笔上书。
递往长安的奏表,内容震惊朝野。
表中不言自立,不言进位,不言扩土。
只求朝廷下诏,赦免原淄青节度使王崇儒。
放其归还淄青,复任本镇节度使。
一纸奏表,颠覆所有人的预判。
乱世争雄,人人夺地夺权。
唯独萧麟,得六州之地,反请旧帅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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