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虎梗着脖子，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两百多号工人把他围在中间，全是恨不得生吞活剥的脸。
他心里发虚，但嘴上不能软。
“怎么看我？”
“还想打我？”
“你们要动手一下，就是黑社会！”
“我去派出所报案，一告一个准！”
陈二虎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反正工钱已经揣进兜了，五十拿了，赔了四十五，兜里还剩五块钱。
亏是亏了，但脸不能丢。
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以后在沙窝村还怎么混？
苏平站在三步开外。
他没动。
两百多人的场子，他不可能让一个混混把节奏搅了。
陈二虎拔苗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工钱发了，赔偿算了，登记也做了。
但这个人不走。
赖在这里撒泼，就是在消耗所有人的时间。
两百多人停工一分钟，就是一分钟的种植量。
系统结算看的是每天新增存活数。
每耽误一分钟，他的日收益就少一截。
更关键的是，陈二虎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讲制度也没用。
他就是吃准了一件事。
苏平不敢打他。
只要不动手，他就有底气在这耗着，耗到天黑，耗到所有人看笑话。
苏平被气笑了。
不过他犯不着跟一个小喽啰置气。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梁思涵。
“梁监督员。”
梁思涵正低头整理记录表，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这人已经妨碍到平沙绿化的正常施工了。”
苏平手往赵虎那边指了一下。
“视频确凿，苗也拔了，赔偿也算了，他拒不离场，还在工地上煽动闹事。”
“这种行为，够不够治安处罚？”
梁思涵抬起头。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把我当什么了？
刚才在镇政府帮你跑腿签合同，出来帮你验收苗木，中午饭还没扒拉完就被你拽回工地。
现在又让我打电话叫人抓人？
我是县治沙办的监督员，不是你苏平的私人保镖。
但她同时也在过脑子。
苏平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多了。
县级重点治沙示范点的牌子，五十万专项资金的协议，赵县长亲自拍肩膀认可。
这个项目出了岔子，第一个被追责的不是苏平。
是她。
是监管组。
是周国栋。
是王海。
陈二虎在工地闹事，她要是装没看见，回头上面问一句“你监管组在现场为什么不处理”。
她怎么答？
梁思涵没再犹豫，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拨出去。
“喂，老钱？”
“我是梁思涵，县治沙办的。”
“对，乌拉村鬼见愁工地。”
“有人在重点项目施工现场闹事，破坏苗木，拒不离场。”
“对，有视频。”
“你带两个人过来一趟。”
电话挂了。
陈二虎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你……你叫谁？”
梁思涵把手机收回兜里，看都没看他。
“镇派出所。”
三个字砸下来，陈二虎的脸从红变白。
王瘦子腿一软，差点蹲地上。
刘拐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人群里瞬间炸了。
“哈哈哈！报警了！”
“这下好了，让你嚷嚷！”
“早该报警了！拔人家苗还有理了！”
张树根一拍大腿，乐得直蹦。
“陈二虎，你不是要去镇政府告吗？不用你去了，人家自己来！”
李坚拄着拐棍，嘿嘿笑。
“沙窝村出人才啊，干活不行，进局子倒是积极。”
陈二虎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上身后的王瘦子。
“走……走吧。”
王瘦子拽着他胳膊往外拖。
“还不走？等人来铐你啊？”
陈二虎一把甩开王瘦子的手。
他还想硬撑。
但脚已经不听使唤了，跟着往外挪。
三个人灰头土脸，连铁锹都不敢回头拿，踉踉跄跄往坡下跑。
跑了十来米，陈二虎忽然回头冲苏平喊了一嗓子。
“苏平！你别得意！”
“你以为你种几棵破树就了不起了？”
“等着吧，这片沙漠迟早把你的树全埋了！”
陈二虎喊完那句话，扭头就走。
三个人脚步越来越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片荒坡上。
苏平看了苏建设一眼。
苏建设秒懂。
他朝赵虎一招手。
“拦住。”
赵虎带着两个壮劳力，三步并两步堵到了陈二虎前面。
陈二虎差点撞上去，一个急刹站住了。
“你们干啥？”
赵虎叉着腰，黑脸上挂着笑。
“闹完事就想走？”
“谁说你能走了？”
陈二虎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
后面的人群也在看热闹。
他退路被堵得死死的。
“你、你们想干什么？”
“动手的话，我告你们！”
苏建设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登记本。
“你告啊。”
“刚才梁组长不是帮你叫了人吗？”
“正好，等人来了，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你拔了多少苗，怎么拔的，赵虎手机里都有。”
“你是走流程呢，还是跑路呢？”
陈二虎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王瘦子腿直哆嗦。
“二虎哥……咱等等吧，解释清楚就行了……”
“解释个屁！”
陈二虎急了，一把推开赵虎就要硬闯。
赵虎纹丝不动，反手把他肩膀按住了。
“你再动一下试试。”
陈二虎被按得龇牙咧嘴，挣了两下没挣开。
赵虎常年在工地搬砖，两条胳膊跟铁箍似的。
苏平在后面没说话。
他蹲在一棵刚栽好的沙棘旁边，拿手机翻着备忘录。
陈二虎这件事，表面上是三个混混偷懒拔苗。
但放在整个工地的管理逻辑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公开挑战规则。
而且是在两百多人面前。
处理方式决定了后面所有人对平沙绿化的态度。
工钱发了，赔偿算了，这两步没问题。
但如果让他们就这么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的印象是什么？
闹事的代价不过是赔几十块钱，然后大摇大摆离开。
下次有人想搞事，成本太低。
现在派出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让警察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人带走，这个画面比任何规章制度都好使。
不是他要整陈二虎。
是他需要这个场面。
两百多号人亲眼看见闹事的人被警车拉走，这个记忆会刻进每个人脑子里。
以后谁再想在工地上耍横，闭眼之前先想想今天这三个人的下场。
一个教训抵得上十条规定。
苏平关掉手机，站起来。
他没去看陈二虎，而是扫了一圈周围的工人。
“其他人继续干活。”
“站着看什么？”
“今天的苗子还有七千多棵没下地。”
“太阳不等人。”
苏建设立刻接上。
“都听见了！”
“各组回去干活！”
“发呆扣工钱！”
人群迅速散开。
二十个小组重新归位，铁锹声和吆喝声再次响起来。
只有陈二虎三个人被围在原地，赵虎和两个壮劳力看着他们。
陈二虎蹲在地上，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
他开始后悔了。
五十块工钱拿到手了，赔了四十五，兜里就剩五块钱。
现在还要等警察来。
一趟下来，钱没挣到，人还可能被拘。
“苏、苏老板……”
王瘦子先撑不住了，冲着苏平的方向喊。
“我们知道错了，能不能别让警察来了？”
“我们赔钱了啊！”
苏平头都没回。
“跟我说没用。”
“电话是梁组长打的。”
王瘦子扭头看梁思涵。
梁思涵正在填写一份记录表，连抬头都懒得抬。
“你找我也没用。”
“电话打出去了，人在路上，你让我怎么撤？”
“跟派出所的人自己解释吧。”
王瘦子差点哭出来。
刘拐已经蹲在地上抱着头了。
只有陈二虎还梗着脖子，但嘴已经闭上了。
十五分钟后。
两辆白色的车从村口方向颠了过来，轮子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一阵灰。
车停在坡底。
下来五个穿制服的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板很结实，走路带风。
他一上来，先扫了一眼工地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头和那条延伸出去的绿色弧线。
然后大步朝苏平走过来。
“苏总！”
黑脸汉子直接伸出手，握得很紧。
“我姓钱，钱大国，咱们镇派出所所长。”
苏平握了一下。
“钱所。”
钱大国没有松手，反而又加了一把力。
“我跟你说，苏总。”
“治沙这个事情，全镇上下都在看着。”
“别说咱们镇了，现在县里都知道你在鬼见愁干的事。”
“没有几个年轻人敢做这种事。”
“你这是实打实地在给咱们西北争脸。”
苏平抽回手：“钱所客气了，就是种几棵树。”
钱大国摆手。
“种几棵树？”
“你在这片死地上种树，比我们派出所一年干的工作都有意义。”
“我来之前就看了小梁发的视频，放心我们会快速处理的。”
他扭头看向被围在一边的陈二虎三人。
脸上的热情瞬间没了。
“就是这三个？”
陈二虎站起来，腿肚子在打转。
“钱……钱所……”
钱大国盯着他。
“陈二虎，沙窝村的？”
“是……”
“拔别人栽好的苗充数，完了还在重点项目工地上闹事？”
“你胆子够肥的啊。”
陈二虎嘴皮子哆嗦。
“钱所，我就是……干活慢了点……”
“慢？”
钱大国把记录表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视频里你弯腰拔苗的动作可不慢。”
“一棵一棵拔得挺利索的。”
陈二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干活的工人全在偷偷看这边。
铁锹挥得比刚才慢了不少，耳朵全支棱着。
钱大国退后一步，冲身后两个警员摆了下手。
“带回去。”
“好好进行一下思想教育。”
“让他们搞清楚，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种树你都耍滑头，要不弄个免费种树劳改？”
两个警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二虎的胳膊。
王瘦子和刘拐已经吓傻了，乖乖跟在后面走。
陈二虎被架着往坡下拖，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沟。
“钱所！我错了！”
“我真知道错了！”
“能不能别带走啊，我家里还有老人……”
钱大国理都没理。
三个人被塞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荒坡上传出去老远。
整个工地的人全看见了。
没人说话。
铁锹重新开始挥动。
苏建设在各组之间巡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凑到苏平跟前，压低嗓门。
“平娃，你看见没？”
“刚才那几个一直摸鱼的，现在跟疯了似的挖。”
苏平没接话。
他在看手机。
券商软件的界面刷新了一次。
北方沙业，涨停板没打开，封单还在加厚。
绿海股份，同样死死封住。
第三只带树的股票，尾盘封板了。
三只全部涨停。
今天的浮盈，加起来超过一万二。
加上系统晚上十二点的日结收入。
苏平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今天两百二十人进场，新种一万五千棵。
加上之前存活的苗子，系统结算的时候，日收入应该能直接冲到五万以上。
再加上股市里的一万二。
一天进账六万多。
而他今天的总开销，工钱加苗木加运费加杂费，撑死两万出头。
净利润四万。
一天四万。
这还只是两百人的场子。
等明天三百人铺开，后天五百人……
苏平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钱大国临走前又跟他握了次手。
“苏总，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
“这片地的治安，我们派出所包了，谁要是敢闹事，就是和我过不去。”
从知道乌拉村开始植树，配合着扫了一眼相关新闻，钱大国就知道，种树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苏平点头：“那我有事就联系您！”
……
苏平站在坡上，看着白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他从兜里掏出备忘录，在“安保”那一栏后面打了个勾。
派出所的关系，搭上了。
镇政府的关系，签了协议。
县里的关系，五十万到账了。
苗木供应链，双线并行了。
股市的资金池，验证成功了。
下一步。
他翻到备忘录下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
招聘财务。
苏平收起手机，拿出那部新买的手机，打开直播。
镜头对准鬼见愁的全景。
想了想，他直接在背景上注释：“点十个赞，种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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