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乌拉村的村口，就已经彻底疯狂。
如果说昨天是赶集，那今天就是过年。
黑压压的人群，从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直延伸到鬼见愁的坡脚，粗略看过去，根本望不到头。
农用三轮车的“突突”声，自行车的“叮铃”声，还有夹杂在其中的各种方言的吆喝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把整个村子都给震醒了。
沙窝村、李家湾、甚至十里外的王家铺子，能走得动道儿的，几乎都来了。
苏平的影响力初步体现。
苏建设和赵虎几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高处，嗓子喊得都快冒烟了。
“排队！都排好队！”
“别往前挤了！再挤今天谁也别想干活！”
可根本没用。
人群就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前涌。
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着红光，那光芒里只写着两个字——六十！
六十块钱一天，家门口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别说排队了，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得往前冲。
苏平站在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
他预料到今天人会多，但没想到会多到这种地步。
目测至少超过了五百人。
他昨天那句“涨薪十块”的威力，经过一夜的发酵，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平娃，这……这咋整啊？”苏建设挤到他身边，满头大汗，脸上全是愁容，“人太多了，根本管不住啊！”
苏平没说话，他扫视了一圈。
人多，是好事，意味着他今天能种下更多的树，晚上的系统结算会更夸张。
但人多，也是坏事。
五百多号人，如果乱糟糟地一哄而上，就能把场面搞成一锅粥，甚至可能发生踩踏。
秩序。
必须先建立秩序。
他拿起喇叭，清了清嗓子。
“大家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苏平皱了皱眉，直接把喇叭音量开到最大，对着人群吼了一声。
“都安静！”
这一声，如同平地起惊雷。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高台上看过来。
苏平的眼神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知道大家都是冲着六十块钱来的。”
“钱，我苏平管够！今天只要干活的，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谁要是敢不守规矩，瞎起哄，坏了我的事，别说六十，六毛钱你也别想拿到！”
“现在，所有人，全部给我往后退！”
“以村为单位，自己站好队！乌拉村的站左边，沙窝村的站中间，其他村的站右边！”
“每个村，自己选出来两个管事儿的，到我这儿来领牌子！”
“以后，我只跟你们村的管事儿的说话！！我要管理这么多人管不过来。”
“哪个村的队伍乱了，他们整个村今天都别想开工！”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狠，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原本还蠢蠢欲动的人群，一下子老实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自发地按照村子分开，重新排队。
很快，十几个看起来在村里有些威望的汉子，被推举了出来，忐忑地走到高台下。
苏平让苏建设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用木板写的简易牌子，上面写着村名。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各村的队长了。”
苏平看着他们，“管好自己村的人，活儿干得漂亮，你们每天比别人多拿二十块钱！”
“啊？还多给钱？”一个沙窝村的汉子惊喜地问道。
“对，队长每天八十。”苏平点头，“但要是你手底下的人出了乱子，你的钱也别想要了。”
胡萝卜加大棒。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十几个刚上任的“队长”，腰板瞬间就挺直了。
转身回到自己村的队伍里，开始大声地吆喝起来，维持秩序。
场面，总算是控制住了。
苏平松了口气，心里却在盘算。
这只是权宜之计。
公司必须尽快建立起正式的班组制度，光靠这种临时的“队长”还不够。
刚刚管理好秩序。
旁边的赵静就来上班了。
车门打开。
当她看到眼前这如同军队集结一般的场面时，整个人都傻了。
她昨天回去后，一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天的工作。
她设想过各种困难：村民不配合、信息登记不顺利、没有合适的办公环境……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大的困难，是人多。
多到离谱。
她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好像自己的工资不好涨啊。
卡车的卸货声，几百人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让她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赵主管，你来了。”苏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苏总。”赵静看着苏平，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这……今天来了这么多人？”
“嗯，大概五百多个。”苏平的语气很平淡。
五百多个……
赵静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作为一个干了八年财务的人，她对数字极其敏感。
五百多个人，按每人每天六十块算，一天光工钱就要支出三万多块！
一个月就是九十万！
这还不算苗木、机械、后勤的开销。
这个刚成立不到一个礼拜的公司，每个月的支出，竟然要超过百万？
她之前在那个建材公司，公司鼎盛时期，一个月流水也就两三百万，那还是有几十号销售员跑断腿换来的。
可苏平呢？
他就站在这片荒漠上，振臂一呼，就撬动了如此庞大的现金流。
这……
这么年轻多金的老板。
赵静脑海中思绪飘飞。
“愣着干什么，走吧。”
苏平指了指不远处那间刚刚搭好的活动板房，“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
赵静回过神来，赶紧跟了上去。
板房里，很简陋。
一张从镇上拉来的旧办公桌，两把塑料椅子。
梁思涵已经在了，她把一台崭新的打印机放到桌上，正在调试。
看到赵静进来，梁思涵冲她点了点头。
“苏总，登记可以开始了。”赵静打开电脑包，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到桌上，开机。
“那好。”苏平指着门外排成长龙的队伍，“开始干活吧。”
赵静点了点头，打开笔记本。
她知道，自己加入的，可能是一家未来不可限量的公司。
而她，将是这家公司崛起之路的，第一批见证者。
她打开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在第一行，敲下了“平沙绿化工程有限公司员工信息登记表”这几个字。
“一个村一个村来，乌拉村先登记，其他两个村，先卸苗木！”
赵静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眼前这阵仗，手心有点冒汗。
她面前的桌子上，笔记本电脑开着。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最奇特的一次“招聘”。
没有面试，没有筛选，只要有身份证，就能当场“入职”。
“下一个！”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挤了进来，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身份证。
“同志，给。”汉子把身份证递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和好奇。
赵静接过身份证，上面的照片还是十几年前的，跟眼前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已经有了很大差别。
“姓名，张树根？”
“对对对，就是我。”
赵静一边核对信息，一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姓名、性别、身份证号、家庭住址……
“家里有银行卡吗？”赵静问道。
张树根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啥是银行卡？”
赵静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张树根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哎呀，俺不懂那个，俺就要现钱！”
“张叔，以后公司发工资，都得通过银行卡。”苏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板房，正靠在门框上看着。
张树根一见是苏平，态度立马软了下来：“平娃……不是，苏老板，那玩意儿俺真不会用啊，钱在里头，俺也看不见摸不着的，心里不踏实。”
他这话，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村民的心声。
“不踏实？”苏平笑了笑，“张叔，你信不过银行，还信不过我苏平吗？”
“那肯定信得过！”张树根拍着胸脯，“你要是信不过，谁还信得过？”
“那不就结了。”苏平说道，“办卡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已经跟镇上的银行谈好了，他们会派人专门到村里来，上门给大家办卡。”
“办完卡，每个人发一个存折。以后每个月发了多少钱，你们拿着存折去银行一刷，清清楚楚。”
“而且，”苏平加重了语气，“用银行卡发工资，还有一个好处。”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以后，你们就是我们平沙绿化公司的正式员工了，有了工资流水，以后想在镇上贷款买个三轮车，甚至盖个房，银行都认！”
贷款？盖房？
这两个词，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村民们的心里。
他们这辈子，除了跟亲戚朋友借钱，想都不敢想能从银行里借出钱来。
现在苏平告诉他们，只要成了正式员工，就有这个可能？
张树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苏老板，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苏平点头，“所以，这个登记，大家必须配合。这不光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这番话，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原本还有些抵触情绪的村民，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办！必须办！”张树根把身份证往桌子上一拍，“同志，你快给俺记上！”
有了张树根带头，后面的登记工作顺利了许多。
赵静忙得脚不沾地，录入信息。
梁思涵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偶尔解答一下村民们五花八门的问题。
整个工地的混乱场面，随着这个管理架构的建立，开始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远处，沙丘的背风面。
苏大强扛着铁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苏平是怎么几句话就安抚了躁动的人群。
他看到了苏建设和赵虎一步步成了大队长。
他看到了那五百多号人，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种树队伍。
心里五味杂陈。
那股子憋闷和愤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
这个在沙窝子里折腾出这么大动静的人，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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