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涵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这是新盖的,苏平直接给她单独的办公室,还有泥土特有的味道,并不好闻。
但条件就是这条件。
在乌拉村这地方有单独办公室,足以证明苏平是非常重视她的。
梁思涵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刚刚从县财政局转发过来的两份电子红头文件。
一份来自省财政厅。
一份来自市财政局。
两份文件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指向同一个项目,同一个收款单位,同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名目。
治沙专项资金。
一百万。
又一个一百万。
梁思涵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有点缺氧。
她揉了揉眉心。
刚刚开始的时候,赵建国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负责监督拨给平沙绿化的五十万专项资金。
当时她觉得,这五十万,按照苏平那种烧钱的速度,估计一个月就没了。
到时候她的监督任务也就结束了。
可现在算上县里那五十万,总数已经变成了二百五。
二百五十万。
现在,这笔巨款,全压在了她这个小小的镇政府监督员的肩上。
不。
这已经不是监督了。
梁思涵脑子里冒出一个更准确的词。
是见证。
她正在见证一个奇迹的诞生,或者一个巨大泡沫的破灭。
她忽然想起苏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自己当初还觉得他是在胡闹,是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书呆子。
现在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坐井观天的。
县里给钱,可能是赵建国为了政绩。
可省里和市里为什么也跟着下注?
梁思涵不是官场新人,她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说明苏平做的事情,已经不仅仅是乌拉村一个地方的工程了。
他的动作,他的模式,他那套用现金流撬动整个地区底层劳动力的玩法,已经报到了省里,并且获得了最高层的认可。
三级政府同时为一个项目拨款。
这种待遇,平沙县建县以来,闻所未闻。
苏平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能用“大学生创业”来简单定义的了。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条能直达天听的线。
梁思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家伙要是不去种树,跑来混官场。
以他这种步步为营,用阳谋撬动大局的手腕,现在恐怕已经超越自己了。
想到这里,她非但没有感到压力,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能亲身参与到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赌里,看着那片黄沙在一个人手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感觉,比她在镇政府写材料还要刺激。
她并不是父亲所说的不想改变家乡。
而是没有能力。
但看到有能力的人改变,她还是有些激动的。
梁思涵走出那间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办公室。
她扶着简陋的栏杆,看着整个工地。
眼前的景象,让她每一次看,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千人。
整整一千人的队伍,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在鬼见愁周边的沙地上。
“突突突”的钻井声从几公里外传来,那是刘队长的队伍在为下一片战场打下生命之井。
近处,刘哥的建筑队正在给新建的宿舍区和食堂封顶,红色的砖墙在黄沙的映衬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植树工人。
他们以组为单位,分工明确,有人挖坑,有人放苗,有人提水浇灌。
每个人的动作都算不上标准,但每个人都在拼命。
一百块。
日结。
这两个词,是驱动这台上千人机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燃料。
整个乌拉村,已经被绿色包围。
这是和之前最明显的区别。
她是有照片留存对比的。
曾几何时,她也非常羡慕南方。
绿意盎然,雨水充沛。
但她最终还是留下了。
人人都跑出去,那么这片沙地谁来治理呢?
但现在,她看到了乌拉村的生机。
她看到了和她拥有相同理想的苏平。
梁思涵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
苏平正站在那里。
他没有待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而是亲自拿着一把铁锹,给一群新来的工人做示范。
“坑的深度,要比苗子的土坨深十五公分。”
“底部要踩实,防止漏风。”
“苗放进去,扶正,然后分三次填土,每填一次,都要踩实一次。”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没有多余的废话,全是操作要点。
他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教科书里的分解图。
那群新来的工人,有刚从工厂跑来的年轻人,也有在田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汉。
此刻都聚精会神地看着,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梁思涵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见过太多下乡指导的专家,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
也见过太多来视察的领导,在摄像机前象征性地铲两下土。
像苏平这样,一个手握千万级流水的老板,亲自下场教工人怎么挖坑的,她第一次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快步走了过去。
“苏平。”
苏平直起身,把铁锹交给旁边一个组长。
“你带他们再练两遍,合格了再上工。”
他转过身,看向梁思涵。
“有事?”
梁思涵看着苏平清澈的眼神,莫名的心跳快了一点。
梁思涵把手里文件递过去。
“市财政局的拨款通知。”
苏平接过文件,没有立刻打开。
梁思涵的嗓子有些干。
“市里追加了一百万的治沙专项资金。”
“加上县里,和省里的,也就说我们总共有二百五十万的政府资金,用掉了…。”
她紧紧盯着苏平的脸,想从上面看到一丝一毫的波澜。
哪怕是惊讶,或者是喜悦。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苏平只是平静地把文件翻开,扫了一眼上面的红头和公章。
然后他就把文件合上了。
“手续都办完了?”
梁思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办完了,钱已经打到平沙绿化的对公账户上了。”
“好。”
苏平点了点头,把文件递还给她。
“你那边做好账,这笔钱单独列支,专门用来苗木采购。”
梁思涵看着苏平,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正在被反复冲刷。
“这笔钱……就这么简单的使用?”她忍不住问。
“不然呢?”苏平反问。
梁思涵一时语塞。
对啊,不然呢?
钱已经到账了,红头文件也下来了,领导的签字清晰可见。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需要开庆功会,需要层层汇报,需要媒体宣传的重大胜利。
可在苏平这里,好像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串数字。
苏平当然明白这二百五十万背后的分量。
但他看待这件事的角度,和梁思涵,和赵建国,和市里省里的那些人,完全不同。
他们看到的是钱,是项目,是政绩。
苏平看到的,是一份盖着三个级别公章的“工作留痕”。
县里批了五十万。
市里批了一百万。
省里批了一百万。
这三笔钱,走了三套独立的审批流程,最终汇入了他平沙绿化的同一个账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平沙绿化这个项目,不再是他苏平一个人的独角戏。
县委县政府,市委市政府,省林业厅,全都被这份白纸黑字的拨款通知,牢牢地绑在了他这条船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有了一条‘绿色专属通道’。
……
下午的时候,赵静带来了人员清单。
汇报道:“今天人数破千,要发十万一千元。”
苏平大手一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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