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贵的摩托车在土路上颠了二十分钟。
风灌进衣领，冷飕飕的，但他心情不错。
快到乌拉村地界的时候，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路变了。
不是那种小修小补的变，是整个宽度都不一样了。
原来这条进村的土路只能勉强过一辆大卡车，会车的时候得有一辆停路边让。
现在呢？
三辆大车并排都能过。
路面还压过了，虽然还是土路，但平整得多，没有那些能把人颠飞的坑洼了。
马长贵把摩托车速度降下来，左右张望了两眼。
路两侧还新立了几根电线杆。
线是新拉的，铜亮铜亮的，在晨光里反着光。
这才多久？
他上周走这条路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马长贵心里盘算了一下，应该是苏总让施工队顺手干的。
建食堂的那个施工队，进出运材料，路窄了不方便，索性给拓了。
这种事，苏平从来不声张。
悄无声地就办了。
马长贵把摩托停在停车场边上，锁好车，往食堂方向走。
远地就闻到了味道。
葱花炒鸡蛋的香气混着蒸馍的面香，从食堂那个方向飘过来。
他加快脚步。
食堂门口已经排了三四十号人。
不长，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不锈钢托盘。
队伍移动得很快。
马长贵排到队尾的时候，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马队长来了！”
“早。”
马长贵点了下头。
他是第三小队的小队长，管着一百来号人的种植片区，认识他的人不少。
“马队长，今天有炒面片，赶紧的。”
旁边的人笑着招呼。
马长贵抬头往里面瞅了一眼。
六个灶台全开着火，大铁锅里翻着面片，蒸汽腾腾地往上冒。
切配台上堆着小山高的馒头，旁边还有两大盆稀饭，黄澄澄的小米粥。
人多，但不乱。
每个人领了饭就往里走，找位子坐下，埋头吃。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插队。
这是开饭第二天了。
昨天第一天的时候，所有人进食堂都还带着不真实感。
一边吃一边互相确认——真不要钱？真不要钱。
今天已经自然多了。
该吃吃，该喝喝。
脸上带着那种踏实的满足。
马长贵领了一托盘。
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炒面片，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
满当的。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耳朵里捕到食堂门口一阵动静。
“苏总好！”
“苏总早！”
马长贵扭头。
苏平穿着那件灰色冲锋衣，两手插兜，从门口走进来。
他没有端托盘，只是从窗口那边绕了一圈，看了看灶台的情况。
走了几步，停在马长贵这一桌旁边。
“马长贵。”
马长贵嘴里的面片还没咽下去，赶紧站起来。
“苏总！”
苏平摆了下手，示意他坐。
“家离这多远？”
“骑摩托二十分钟。”
“家里几口人？”
马长贵愣了一下。
苏总问这个？
“四口，我跟我媳妇，两个娃，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苏平点了下头。
“路远注意安全，天还没亮就出来，早上骑车慢点。”
说完就走了。
往下一桌去了，跟另一个工人也聊了两句。
马长贵站在原地，手里筷子攥着，半天没动。
他坐回去的时候，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愣啥呢？面凉了。”
马长贵低头扒面片。
嚼了两口，鼻子发酸。
他干了二十年零工。
县城搬砖，工地和泥，去年还去新疆摘过棉花。
从来没有一个老板问过他家里几口人。
从来没有。
他们只关心你今天干了多少活，明天还来不来。
你叫什么名字都懒得记。
马长贵使劲咽了一口面片。
苏平关心他。
还让他当小队长。
还问他家远不远，骑车注意安全。
这碗面片突然就格外烫嘴了。
……
苏平从食堂出来，沿着主路往板房走。
他刚才在食堂转了一圈，不是闲逛。
是在观察。
食堂运转第二天，流程已经顺了。
排队时间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出餐速度够快，不会耽误干活。
浪费情况基本没有——西北汉子，碗底刮得比洗的还干净。
这里的人们最珍惜粮食。
他只是进去转了一圈。
从门口到窗口，从窗口到角落，绕了一个大圈，跟三五个人聊了几句。
但整个食堂，坐着的将近两百号人，有一大半人站起来了。
不是齐刷刷那种排练过的站，是零散散、此起彼伏地站。
有人嘴里还嚼着馒头就站了。
有人手里端着碗，站起来的时候汤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苏总好。”
“苏总早。”
“苏总吃了没？”
一百多个声音。
有些人他叫不上名字。
有些人他连脸都对不上号。
但他们全认得他。
因为钱？
一部分是。
一天一百块，日结，不拖欠。
这是最基础的信任来源。
但光靠钱，买不到人站起来。
县城那些包工头也给钱，有些也不拖欠。
工人见了包工头什么反应？
低着头走，装没看见。
能躲就躲。
绝对不会主动打招呼。
区别在哪？
在食堂那两顿免费饭上。
更在那些话。
“家里几口人，路远注意安全”。“辛苦不”上。
那些包工头从来不问这些。
对他们来说，工人是工具。
铁锹坏了换一把，人走了再招一个。
苏平不一样。
不是他有多高尚。
是他真的在乎这些人能不能持续干下去。
持续干下去，他的树才种得快。
树种得快，他的钱才赚得多。
说到底还是利益驱动。
但这种利益驱动的方式，恰好和“善待工人”重合。
系统把他绑在了一条必须对人好的路上。
他对人越好，人心越稳。
人心越稳，队伍越扎实。
队伍越扎实，产出越高。
产出越高，系统给的钱越多。
这件事本身不值几个钱。
但它代表的东西，值万金。
平沙绿化确实扎根于人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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